薛仁川巴不得能傍上祁聿这个案首,立马喜笑颜开道,“自然是作数!聿公子,我这车马队就在府正街西口等着呢,您随时上马,我保准让他们给您打造一个本朝开国以来汉元府最气派的案首巡街!”
他张牙舞爪地描绘,“届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全汉元最好的仪仗队在马队前演出,汗血宝马骑于您胯下,身后是豪华轿撵,无数追随者跟在队伍身后......”
“停停停”,祁聿打断,“谢谢薛老板,您直接派人带我过去便是。”
“小九,你送送聿公子。”薛仁川派了身边亲信引着他去。
一路上,祁聿满脑子都是方才纸条上那短短三行小字:
两队追杀,
赵家灭门,
他独逃至府城。
和他所料不差,布政使、按察使果然是个狠人。此时距离他离开抚署也不过短短三日,两位大人竟已将赵府灭门。
赵永攀抛妻弃子独自逃走,按照两位大人的行事作风,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吴断山默默跟在祁聿身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所惑,“为何会有两队人追杀他?”
“难道还有其他人也想要赵永攀的命?”
祁聿面不改色地与薛府带路家丁拉开距离,低声说,“是梁纵。”
“梁纵?”吴断山记得他奉命保护祁聿之前,梁纵曾不断施压要求陆汝谦尽快破案,将对梁浩然马车下黑手之人捉拿归案。
可彼时赵永攀还有人护着,陆汝谦奈何不了他。
而现在形势已经完全不同——赵永攀墙头草的行径令其彻底沦为弃子,所有人都想将其赶尽杀绝。
吴断山猛然出了一身冷汗,“阿聿,你早就知道?”
祁聿眸色冷冷的,泛着一道寒光,“梁纵此人行事低调并不意味着任人宰割,梁浩然无辜受伤,他今日若既往不咎,日后如何在府城立足?”
“我说过,这盘棋很大,大到要容纳进每一个人。拾墨斋少东家对消息的掌控远超普通生意人,这说明梁家在朝中有人”,他声音放得越来越低,“如果梁家和赵永攀背靠之人本就不属一派,那你觉得梁纵会不会借此对其赶尽杀绝?”
吴断山这些日子跟着祁聿游走于各地,对官场之事也渐渐有了些理解,他恍然说道,“若是这样,公仇私仇一起报,不是一举两得吗?!”
“可……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另一队人就是梁家人呢?”
祁聿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确定。”
“我记得,府正街有梁家开的酒楼和布庄吧?”
吴断山思索了几秒后答,“有,酒楼在街中,布庄在街南口。”
“另一队人马究竟是不是梁家,待我们路过酒楼和布庄时便会知晓。”祁聿说完快走了几步跟上带路的家丁,示意身后的吴断山噤声。
几人走了约莫两刻,很快便见到了薛仁川准备的马队。
身着红衣的仪仗队立于一匹毛色光滑的马前,浩浩荡荡地停靠在街西口,引得许多百姓驻足观看。
家丁介绍道,“聿公子,不论是车马,还是乐队,我们老爷请的都是最好的。”
“此地为府正街西口,通常案首巡街马队都是从西口入,而后沿着这条西口外围的小路上龙门桥,寓意鲤鱼跃龙门,过了龙门桥不远,便是府正街南口。”
“此街为府城中轴线,从南至北一条直线,寓意为平步青云。”
“待午时一到,仪仗队便会擂鼓奏乐,专人扶着您上马,府正街大约三里地,巡街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结束。”
祁聿瞧了眼天色,此时日头已经有些晒。
薛府家丁将崭新的红袍披至祁聿身上,一朵绸缎制成的红花随之挂在了胸前。
没过多久,仪仗队最前排的锦衣鼓手便敲响了时辰鼓,高声喝道,“午时已到——”
“永绥四年,庆安祁聿,府试夺魁,文运昌隆,福满门庭——”
话音落,其余锦衣鼓手们齐声擂响了红漆大鼓,划破长空的报喜声与铿锵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云霄。
清亮的镲钹声紧随其后响起。
祁聿挎上马,马匹红棕毛色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身姿挺拔矫健。
前方传来鼓手绵延不绝的报喜声:“案首荣登,捷报频传,今朝得冠,明日更兴——”
鞭炮脆响声四起,撞进摩肩擦踵的人群中。
“快看!这就是今年的案首!好年轻啊!”
“天哪,听说他本就是县试案首,这已经就连中两元啦!”
“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快去快去沾沾喜气,明年我也能中试!”
熙熙攘攘的面孔中,走散了的周砚之和祁明辉这才随着人群大溜找到祁聿。
吴断山眼尖,将二人塞进了轿撵,“人家说纵马巡街要有家人相陪,这轿撵这么多,空着也是空着,夫子和二舅就陪着阿聿一同巡街吧!”
二人被人群拥着挤着就进了轿子,祁明辉嘴上说着“这样不好吧”,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进去,“夫子,这轿子坐垫好软啊!”
人群再次躁动,“快看,这就是案首夫子!”
“好帅啊!案首的夫子都这么年轻俊俏!”
“我也要沾沾案首家人的喜气,明年我相公也能中个府试回来!”
面对一拥而上的百姓,祁明辉咧着大牙对轿下的人们挥手,面上掩不住的笑意似要溢出来了。
喧天的锣鼓响彻天穹,祁聿身后的仪仗队绵延了足足近半条街。
他高高纵马,面带着谦和笑意,一路随着仪仗队伍来到了龙门桥前。喧闹嘈杂声中,却忽地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飘入耳——
“阿聿。”
那道声音亲切又柔和,像是无数次在土坯房里听到的那样。
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了心头。
祁聿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发现方才还空荡的轿撵之上此刻已一片热闹,沈氏有些局促地坐在轿撵正中间,面上却是掩也掩不住的欣喜和自豪,祁氏双手紧攥着帕子正冲他看过来,宋氏、尤氏挤挤攘攘地说笑,祁竹祁枫在轿子上欢呼雀跃着。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像梦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直到沈氏挥着胳膊朝他笑了笑,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祁聿离他们很远,明明现场人声鼎沸,可他还是听见了阿奶说的话。
她说,“阿聿,阿奶明白什么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了。”
泪水模糊了眼眶。
正当祁聿费解家人是如何远道而来之时,牵马的吴断山拍了拍他,他扭头便看到一个府衙衙役拱手道:
“聿公子,宋大人说,什么高朋满座也不如亲友毕至,这便是宋大人恭贺小公子高中府试的贺礼。”
心潮澎湃之际,祁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向衙役道过谢后,随即挥舞着手臂,冲着身后亲人高声喊道,“阿奶,阿娘,有朝一日,阿聿定带你们上京师,那才叫真正的一日看尽长安花!”
“好样的!”
“呼——案首郎有志气!”
“太给我们庆安学子、汉元学子长脸了!”
人声沸腾,满街的欢呼声与鼓乐声撞在一起,祁聿策马向龙门桥走去。
“快看!过龙门桥了!”
“过龙门桥了,快向池子里扔铜板许愿!”
学子们纷纷将铜板丢进龙门桥下的花池,双手合十念声道,“许我明年高中。”
“许我家三儿明年榜上有名。”
“许我远在京师的相公金榜题名。”
“愿爹地早日学成归来。”
“......”
仪仗队浩浩荡荡地过了龙门桥,祁聿一边向学子们挥着手,一边控制着唇形腹语道,“断山兄,看清了吗?”
吴断山牵着马的缰绳,目光难以察觉地在路过府正街南口时朝梁家布庄扫过去。在瞥见那些伙计精壮的身形时,他神色瞬间凝重了起来,低声道:
“阿聿你果真没猜错。”
“是梁家人要赵永攀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