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几人面面相觑,只犹豫了半秒钟便异口同声:
“愿意!”
谢有良手指摩挲着下巴,笑道,“如此,那这几日你们为茶会稍作准备一番,待到下月十五,我们便启程吧。”
“是,夫子。”几人恭敬拱手,就算应下了。
……
准备赴茶会是个大工程。
因为前些日子几人写文章写得头昏脑胀,也算刚好利用茶会前的时间放松放松紧绷已久的神经。
于是这半个月,周砚之便让几人专心练习五言六韵。
科举应试中,对试帖诗的要求仅限于平仄、对仗、押韵符合规范,并不要求学子能写出文采意境。
而茶会不同,在茶会上,若作不出按其主题要求的好诗好词,是会遭人笑话的。
且谢大儒收到的这张请帖,明确写明了此次冬日诗会乃是仿古唱和,也就是说写诗反倒是其后,几人首先要做的,是从零开始学习宋词。
周砚之十年未备考,平日雅趣便是写写诗词,因而这仿古唱和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他道,“所谓唱和,便是一唱一和。”
“这茶会尽兴之时,便会有人提出,我们以某某为词牌,以某某为主题,我来唱,你来和。”
“唱者会率先作词,接下来就要看和者敢不敢应对。”
“倘若敢,和者就要依着原诗的韵脚,在主题、意境、情感上与唱者所作之词产生呼应,如此便为所谓的仿古唱和。”
祁聿上辈子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多少对宋词还是有些了解的,可顾子澄不同。他一心科考,虽读过宋词却从未作过,因此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他问道:
“那若是我作为和者,无法应对上唱者所作之词的主题、情感、意境,这该如何是好?”
周砚之蹙眉答道,“若是这样,你可婉拒,将和词的机会让与别人。”
顾子澄心中忐忑,“那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作词要看天赋,亦要看积累,你二人之前从来没有学过,年龄又小,想必不会有人加以为难。”
“何况你们是谢大儒领进的门生,只要不主动惹是生非,谦虚让礼便无大碍。”
听完周砚之的解答,顾子澄松了一口气。
也是,他们二人才不过七八岁,谁会在茶会上专门刁难他们,刁难小孩子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才学出众,更何况还有大儒护着。
周砚之笑着安慰,“你们俩就是性子太好强了,才会有此忧虑。”
祁聿在一旁默默听了许久。
倘若是他刚来大雍之时,他定会和周夫子想的一样,觉得不会有人故意刁难。
然而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他却不得不在心中告诫自己:
如今自己的案首之名早已传出,《送庆安子澄序》流传甚广,小小年纪又以大儒门生的身份迈入这冬日茶会的大门。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此前府试,他与龚鹤洲素不相识都能惹来嫉妒祸端,若真到了茶会上,还指不定有没有眼睛盯着自己。
思及此,祁聿斩钉截铁道,“不可。”
“既然要参加,那便要准备到最好。”
“夫子,如今我和子澄兄名声在外,又有大儒这么个晃眼夫子,难免会有学子来找我们唱和词牌,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双手一拜,“周夫子,烦请您这半月辛苦辛苦,将常见词牌、主题整理成册,加班加点为我二人集训吧。”
周砚之原还以为这几日能好好放松放松,一听祁聿这话,脸色瞬间绿里透红。
可他细想后,也觉得祁聿所言不虚,只好咬着牙应下来,“行,为师豁出去了。”
就在几人作词作得如火如荼之时,某日清晨大早,祁明远敲开了周家的门。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贺知言要回抚署了。
祁聿这才从紧锣密鼓的学习中抽离出来,猛然想到如今已到了十一月,贺大人已经完整地观摩了从玉米播种到成熟丰收的过程,也已品尝过了玉米所做之主食粥菜,的确该回去了。
贺大人要走,他理应去送送。
“大舅,我随你回去一趟,送送贺大人吧。”
回到无名坡,祁聿才发现,送别贺知言的排场远比他想象中更大。
“唉,我原本是想偷偷走的,我和明远也说了,教他不要惊动家里人,结果你瞧瞧……这下就算想走,恐也难走了。”说完,贺知言抬手擦掉沈氏脸上的泪水,“阿姐别再哭了。”
沈氏是当真舍不得他。
这些日子,她早已将贺知言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祁聿拍拍为难的贺大人,“放心交给我吧。”
他一如既往地小嘴淬了毒,“阿奶,贺大人是要走,又不是死了,你哭这么伤心作甚?”
闻言,沈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祁聿的一声尖叫——“阿奶,疼疼疼!”
沈氏脚上的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落到了祁聿屁股上,还伴着她带着哭腔的骂声,“叫你乱说话!叫你乱说话!”
祁聿声音委屈,“人家贺大人在抚署还有要事要办,哪日您想见了,我再带您到朔洲便是。”
沈氏手上的动作停下,“真的?”
贺知言连忙道,“真的真的,您何时想来了,我派人来接您到朔洲住。”
闻言,沈氏这才依依不舍地扭过头,摆了摆手。
好不容易哄好阿奶,祁聿带着贺知言出门上马车,正准备拜别之时,却听到前方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躁动。
他有些放心不下,便随着贺知言一同上了马车。
行驶了一段路后,祁聿撩开帘子向远处瞧去,只见村口两侧早已跪满了无数的百姓。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贺大人要离开庆安的消息竟短短半个时辰不到传遍了庆安。
百姓们自发地放下手中事情,从家里出来,分列两排,跪在地上。
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上,红着眼圈,抹着不舍的泪水。
待到马车行至村口,一黝黑的庄稼汉带头喊道:
“草民恭送贺大人——”
紧接着,便是气如山河般震天响的百姓齐呼:
“草民恭送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