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汝谦严肃道,“不可乱说,不可乱说。”
“贺大人方才并未明说什么,切莫乱揣测大人的意思。”
祁聿不以为然,笑着道,“陆大人,赵永攀死后通判一职一直空缺着,贺大人来此地后又缺乏一个有力的左膀右臂。若是此时将您调至府城中任了这通判,想必您与宋洲大人强强联手,便可将这汉元府治理有方。”
“若是这样呢,朔安省至少有一府已然被贺大人收至麾下,这等两全之事,哪里是我胡乱揣测,分明就是鞭辟入里的分析嘛。”
祁聿说的头头是道,一连串小炮仗似的说完,压根没给陆汝谦假正经的机会。
“好啦陆大人,快回家同妻女去报喜吧!”
说完,祁聿便一蹦一跳地走了。
陆汝谦在原地又愣了好久,直到吴断山提醒了,才迈开步子往县衙方向走。
这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他还在想祁聿是如何从巡抚大人短短几句话中就这样立刻地反应过来大人的言外之意。
但转念一想,这只是这小子的基本操作罢了。
其实祁聿也在想。
但他想的是,为何贺大人会对寻人一事如此上心。
且不说这些日子他在庆安从未急着离开过,即便是离开,也会至少提前几日通知。
就算是想瞒着乡亲们走,也不用临别前一日才通知自己。
可以推测,他这次离开庆安,多半是遇到了急事。
且这急事,大概与贺大人反复提及的寻人有关。
三十年前究竟是何人走丢,竟能让一省巡抚都为之发愁。
已知此人乃是皇亲国戚,又是三十多年前大雍与前朝混战之时代走丢的,难不成……
祁聿虽是永绥三年才穿越来这里,但对基本的大雍历史还是了解的。
当朝天子从开国不久后就被立为了太子,一直到即位都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储位之争。
究其背后原因,是因为雍太祖的孩子早就病死的病死,战死的战死。
难不成,走丢的还真是个王爷皇子?
祁聿不禁打了个哆嗦。
关于寻人这件事,贺大人虽然征求了自己的意见,却没有透露任何额外的信息,那便说明此事保密程度极高,也不该是自己一介草民瞎操心的。
想到这,他又觉得心情松快了许多。
然而祁聿不知道的是,事实与他所猜几乎分毫不差。
马车驶出城,贺知言闭目养神,眉毛却紧簇着,身子轻靠在车壁随着马车一晃一晃。
他原本觉得当年没找到朔平王雍谨只是意外,如今接到司浦的信才恍然觉得,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自从几个月前他命田青川执笔向礼部尚书司浦讨要当年画像后,就一直杳无音讯。
直到昨日他才收到田青川的飞鸽传书,信上说司浦大人寻遍了当年的礼部存档,却发现备份的画像竟然不翼而飞了。
几番转辗打探,才从一老宫女口中得知,当年礼部备份的画像被如今天子的亲生母亲静太后贴身陪葬,随着一起入土了。
静太后带着画像入皇陵一事,按理说是不可能绕过礼部和内府监局的。
但她竟然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礼部连一点相关的记载都没有。
事到如今,即便天子再想找画像,也不可能叫人撬开皇陵,更不可能叫人去取母亲的贴身陪葬之物。
否则就是对皇陵的大不敬!
静太后这一招,是想彻底斩断天子寻亲的退路。
如果是贺知言来到朔安之前,他听到宫中这番说辞,定也会觉得是静太后爱子心切,不希望天子再将精力放于寻亲之上才出此下策。
可惜他如今不这样想。
因为贺知言上任朔安的第一件事,便是到抚署中找当年备份在朔安抚署中的另一份画像。
结果翻遍了抚署都没找到。
他与司浦一样,打听许久才从三十余年前在抚署任职过的老衙役口中得知,这里曾经起过一场大火,烧了很多案卷。
连同那张画像,一块成了灰烬。
贺知言相信巧合,但不相信同样的巧合发生两次。
因而他得了田青川的信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眼下朝中的守旧派皆将矛头对准了南直隶的冯宗,还尚未对自己下手。
他须得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想办法尽快将玉米呈于天子,还须得尽快找到当年的那几位画师才行。
贺知言越想越头疼,指骨顶着额角揉了又揉,心中盘算着如何早日破局。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十五。
谢有良带着祁聿几人前往府城,一路上走走停停,逛逛吃吃,好不悠闲。
祁聿虽去过很多次府城了,但如此闲适地赶路还是头一遭。
这路上走得慢了,停下来观看风景的机会便多了,写诗写词的灵感也愈渐丰富。
早在谢有良决心带他们到冬日茶会上长见识之时,便回信给了此次茶会举办之人。
那人也是府城中有名的官宦世家之子,名为季荆民。他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后来会试又得了二甲第一,在当地也算颇有名望。
按惯例,一般这种茶会诗会的请帖,都会给当朝着名的大儒、文人“群发”一份。
至于人家来不来,那便要看发帖人的面子如何了。
以往能有一两位着述颇为丰富的文人来到茶会,便已是难得。
可这次,谢大儒竟然亲自执笔回信表示愿意参加茶会,可把季荆民给开心坏了!
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在大儒这里面子竟这么大,早在茶会开始前就已沾沾自喜了好几日,还借机大肆宣扬了一番。
果然,听到谢有良的大名,原本准备拒之不来的那些文人们也纷纷表示愿意前来捧场。
一时间,这冬日茶会当日的现场热闹极了。
……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因为谢有良作为评者是要坐到主座的,祁聿几人便随着仆人的指引,另从茶坊侧门而入。
“哇。”顾子澄环顾四周惊叹道,“这哪里是茶坊?这分明就是世外桃源!”
年底,府城下了雪。
洁白的鹅毛大雪飘落,落在假山松林之上,别有一番冬日雪景之韵味。
祁聿也是头回见到这种茶坊。
这茶坊从外面看与普通的茶坊无异,可走进来才知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面乃是室外露天的山景,每隔一段路便是一座凉亭。
亭中几位老翁如痴如醉地弹着古琴、吹着笙箫。
一奏一和,乐声悠扬回荡在山谷间。
人造的假山溪流景观在正中随之而立,宾客的座位便是溪流假山两侧一块块藤编的圆形蒲垫。
祁聿也叹道,“确实美,尤其配上之这雪景,更美。”
“这茶坊看起来那么小,谁能想到侧门竟能通向这山谷悬崖,太不可思议了。”周砚之和祁明辉紧跟在身后,也被眼前壮美不失典雅的景观惊得叹声。
祁聿专心欣赏着眼前美景,耳朵一度屏蔽了外界噪音。
直到身后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他才回头看见几个衣着光鲜的学子正大肆笑话着他们:
“穿得如此寒酸也敢来冬日茶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乞丐呢。”
“就是,荆民哥怎么想的,请这种人来参加茶会,也不怕掉了档次么?”
“你瞧他那衣服袖口都磨破了,还有那小屁孩的鞋,沾了多少泥过来的?这雪景都脏了。”
“张兄,你以为人人都同咱们一样坐马车来呀?我瞧他们那样怕是跋山涉水徒步来的。”
跟在祁聿一旁的顾子澄也听到了动静,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袖口。
这已经是阿爷阿奶给自己补过的了,只是长期伏案还是不免会磨破。
祁聿的脚下步子一停,转身将他袖口向下大大方方地拽了拽,好一番整理,偏生将这一身素袄拽出了锦衣缎袍的架势。
“阿聿……”顾子澄小声,“我们是来学习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怕什么?”祁聿冷脸道,“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整理好顾子澄的衣袖,正准备装一次聋瞎饶过几人,便听后面又传来一阵嬉笑——
“你瞧瞧那男人手上的茧子,究竟是读书人还是种地的?”
“哎,这世道,什么人都能读书了。”
“农民也来参加茶会,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