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压着，生怕惊动了旁人。
“霍师妹，是我。”
霍心手中的剑差点没握住。她听出来了——是裴钧，大师兄裴钧。
裴钧这一路找过来，靠的是宗门传下来的寻人秘术。那秘术不算什么高深的东西，胜在隐蔽，气息不显，用来追踪最合适不过。
他一路从天辰宗追到魔界，穿过了好几道关口，运气倒也算不错，一路上没碰上几个守卫，稀里糊涂地就摸到了魔宫附近。
他本来只是想先探探情况，没想到顺着气息一找，竟然直接就找到了霍心被关押的房间。
也是巧了。
不过在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了——陆秉要大婚了，魔宫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
裴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立刻冲到陆秉面前跟他拼命。
可他忍住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打架，是把霍师妹救出去。
所以他一刻都不敢耽误，一路潜行，终于摸到了这扇窗前。
霍心听见是裴钧的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剑，手忙脚乱地去开窗户，手指都在发抖，扒拉了两下才把窗栓拉开。
窗户一开，魔界那股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她看清了窗外那张熟悉的脸。
“裴师兄！”
霍心的声音又惊又喜，可惊喜过后，马上就被慌张取代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催促道。
“你怎么来了？你快走，这里很危险！要是被师尊……被陆秉发现，你就走不了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急，眼眶里的泪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她太清楚陆秉现在的状况了——入魔之后的师尊，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温和理智的人了。裴师兄虽然修为不弱，可对上化神期的魔修，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裴钧却没动。
他站在窗外，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霍心此刻的模样。
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明艳得刺眼。那嫁衣做工精细，料子也是上好的，可穿在霍师妹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不是不好看，是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穿。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裴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在心里把陆秉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什么狗屁师尊，什么狗屁化神，欺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妹，算什么本事？
可他到底不是冲动的人。心里的火气翻涌得再厉害，脸上也没露出半分。他看着霍心，目光柔和而坚定，像从前在宗门里每一次照顾她时一样。
“霍师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我们一起走。”
霍心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
“不行，裴师兄，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陆秉他已经是化神了，你打不过他的——”
“我知道。”
裴钧打断了她，语气还是不急不躁的。
“所以我带了传送符。”
他从袖中摸出几张泛着灵光的符箓，在霍心眼前晃了晃。那符箓上的纹路古朴而繁复，灵光流转之间，隐隐有空间波动传出。
中品传送符，一张就价值不菲，他一口气带了三张，这趟出来，他把家底都掏空了。
霍心看着那几张传送符，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钧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伸出手，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霍师妹，跟我走。”
两人拉扯了好一阵子。霍心一会儿担心连累裴钧，一会儿又怕逃不掉被陆秉抓回来，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一走了之会不会让陆秉更加疯狂……她想得很多，每一个念头都在把她往回拽。
可裴钧就那么一直伸着手，不急，不催，耐心得像是在等一朵花开。
最后，霍心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她翻窗户的时候动作不算利索，嫁衣的裙摆太长，差点绊了一跤。裴钧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都有点凉，却又都带着那么一点不肯松开的力气。
“走。”
裴钧拉着她，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魔宫幽暗的廊道里轻轻回荡。
运气似乎还在他们这边。几个守卫从拐角处经过，刚好背对着他们，裴钧拉着霍心闪进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等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一步，两步，三步。
魔宫的大门越来越近了。
——
大殿里，陆秉正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人忙忙碌碌。
红绸已经挂好了，从殿顶垂下来，一匹一匹的，红得像血。红烛也摆上了，一排一排的，烛火跳动着，把整座大殿映得暖融融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窗户上、柱子上、甚至门口的台阶上都贴了。
陆秉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似乎不错。
他想到了心儿。
那丫头肯定又在闹脾气了。
从天辰宗出来之后，她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开口闭口就是“师徒”、“伦常”，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样。
可他不怕，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总有一天心儿会明白的。
不过今天嘛……她大概又不愿意穿那身嫁衣了。
陆秉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像一个拿自家孩子没办法的父亲——又或者说，像一个明知对方不愿意、却偏要勉强对方的偏执者。
他决定去哄哄她。
离开大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的红，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这是他精心准备的一切，他想要给心儿的，最好的东西。
走到房门前，他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心儿。”
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里面没有回应。
陆秉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心儿，是我。”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那股子温柔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他不再敲门了，一掌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