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门，刚迈出去半步，身后又传来五爷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小丫头，以后要是缺钱花了，记得来找叔。还是老样子啊。”
这句“老样子”，自然是指原来的利息、原来的规矩。听着像是好心，但仔细一琢磨，也无非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老把戏。
宁辞没接话，回过头，朝椅子上那个摇晃着红酒杯的男人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干净利落，半点不客气，转身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五爷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看着暗红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也没转头，就这么盯着杯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身后的人听见了。
“去查一下，那丫头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身后的马仔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冰块在酒杯里轻轻碰撞的声响。
走出会所的时候，夜风带了点凉意。宁辞没在路上耽误，马不停蹄地往家赶——这次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家里还关着个“东西”呢。要是真让那老鼠饿死了，反倒麻烦。
她先打了辆车到长途汽车站，又转了一趟去镇上的班车，等折腾到村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乡下路灯稀稀拉拉的，昏昏黄黄，照得树影一摇一晃。
996趴在她脚边，铃铛早就被他用棉花塞住了，闷闷地响。他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心里直嘀咕：宿主这体力也太好了，从城里折腾到村里，愣是脸不红气不喘。
还没走到家门口，宁辞远远就看见那边围了一大群人。
路灯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二三十号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搬了小马扎坐在路边的，七嘴八舌地说着，热闹得像看戏。几个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开，又笑嘻嘻地钻回来。
宁辞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有人眼尖，先看见了她，嘴里的闲话一下子卡了壳。那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像连锁反应一样，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扭过头看着她。
那些眼神很复杂：好奇、畏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宁辞走近时，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出一条窄道。那架势不像欢迎她回家，倒像在给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让路。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离她远点”。
996蹲在宁辞脚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回来了回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你说她二叔是不是真在她屋里头？”
“都三四天没见着人了，八成是……”
“嘘——小声点。”
宁辞充耳不闻，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自家门口走。
还没走到跟前，一道人影忽然从人群里蹿了出来，直直朝她扑过来。那人又高又壮，少说也有一百八九斤，跑起来地面都跟着颤，嘴里尖声骂着：“小贱人！你使了什么妖法！”
宁辞看清了来人——陶书，她二婶。这女人泼辣得很，骂街是一把好手，在村里名声不怎么好。
陶书冲到跟前，抬手就要往宁辞脸上招呼。那只手又粗又厚，指节上戴着枚金戒指，这一巴掌要是扇实了，半边脸都得肿起来。
但她没扇到。
宁辞的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抬了抬脚，干脆利落地踹了出去。那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踹在陶书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将近两百斤的一个大活人，整个人腾空了一瞬，然后“咚”地摔在了五米开外的地上，砸起一片灰土。
人群“哗”地炸开了。
“我的天！”
“这丫头力气也太大了吧！”
“一脚能把人踢那么远？”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震惊。在他们印象里，宁家这丫头从小就文文静静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陶书摔在地上，四仰八叉，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紧接着肚子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疼得她“哎呦哎呦”地叫唤。
她没敢马上爬起来，但嘴巴没闲着。
“哎呦喂——打死人了！你们评评理，我这个当二婶的好心好意来问她二叔的下落，她倒好，一脚就把我踢飞了！宁辞你个没教养的东西，你爹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打长辈？你个——”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贱人”什么“扫把星”都出来了，但唯独不敢提宁辞的爷爷。那天老爷子发火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宁辞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进屋，听到陶书开始骂原主的父母，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路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眼里的东西。那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冷，彻骨的冷。
人群中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陶书也看见了。她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本能地想往后缩，但身体还躺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了两下，样子狼狈极了。
宁辞没给她爬起来的机会。
她走过去，一脚踩在陶书的小腿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人挣不脱。然后弯下腰，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陶书被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嘴想喊，第二巴掌又落下来了。
“啪！”
第三下。第四下。
宁辞的手不算大，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声音脆得在场的人都听得心里一哆嗦。陶书的嘴角渗出了血丝，脸上肿起了几道红印子，哭喊声都变了调。
没有人上前拉。不是不想拉，是不敢。刚才那一脚的震慑力太大了，连跟陶书平时走得近的那几个妇女都缩在人群后面。
“宁辞！住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威严。
宁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收回了手，但临走之前又在陶书腿上补了一脚，不轻不重，刚好让人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她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下次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咒我父母，下场比今天还惨。”
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子认真劲儿，谁都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陶书蜷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宁辞转过身，脸上的冰冷像被什么融化了一样，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林爷爷，您怎么来了？”
村长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拄着根拐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刚才远远看见这边的动静，一把老骨头走得气喘吁吁的，这会儿还在喘。
他看了看宁辞，又看了看地上缩成一团的陶书，叹了口气。这丫头，是真长大了。
他听说宁辞回来了就往这边赶，生怕这孩子被人欺负了。家里没个大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对这么一帮不省心的亲戚，能不吃亏吗？可刚才那一幕他是亲眼看见的——这哪里是会吃亏的样子？
村长收起感慨，正色道：“林家丫头，林爷爷问你——你二叔，到底在不在你家里？”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事已经闹了好几天了。林正学失踪的消息一传出来，陶书就咬死了说她男人最后是往宁辞家来了，死活要进去找。可门口铁将军把着门，她又不敢砸——不是不敢，是砸了也没用，关键是她自己也不敢进去。
说来也怪，林家老三，林正学的亲弟弟，一开始硬着头皮想进去看看，可走到门口就迈不动腿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不能进去，我爹会打死我的……”
众人听了都觉得可笑。林老头死了多少年的人了，上哪儿打他去？可林正初不进，他们这些外人就更不好进去了。于是宁辞家门口就这么热闹了好几天，天天有人来看，就是没一个人敢推开那扇门。
村长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林正学夫妻俩打宁辞那套房子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前阵子宁辞出了远门，那两口子八成又动了歪心思，想趁人不在把房本翻出来。结果呢？怕是踢到铁板了。
他看了一眼宁辞，无奈地摇了摇头。林老头在世的时候是个多好的人啊，怎么就养出了这么几个糟心的儿子。
宁辞也不想让村长为难，利落地掏出钥匙开了门。
铁锁“咔嚓”一声弹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从里头飘了出来，不浓，但也不好闻。
宁辞先一步迈了进去。村长犹豫了一瞬，跟在后面跨过了门槛。陶书这会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脸上又是灰又是血的，但她顾不上了，眼见村长大着胆子进去了，她也咬咬牙，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林家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躲在陶书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