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大丫看见宁辞推开院门走进来，整个人一下子就炸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宁辞一遍——那一身衣裳，那通身的气派，在这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谁家画上的人走错了地方。毛大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头那股火噌噌地往上蹿。今天要是不给这个小杂种一点厉害尝尝，她就不姓毛！绝对不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搅了她的局。
“你是谁？闯到我家来干什么！”毛大丫的声音尖得像刀刮锅底。
她一边骂，一边四处寻摸趁手的东西。墙角靠着一把笤帚，她两步蹿过去抓起来，举着就要往宁辞身上招呼。
许孝国和张建国也没料到宁辞会直接闯进去，两个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他们前脚刚迈进院子，后脚就看见毛大丫举着笤帚扑过来，那架势跟护食的老母鸡似的，又凶又狠。
两个人本能地往宁辞身前一挡，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似的把宁辞护在了身后。许孝国个头高，肩膀宽，往那一站就把毛大丫的来路堵得严严实实。张建国虽然话不多，可那个子往那儿一杵，看着就不好惹。
毛大丫举着笤帚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敢打宁辞，可她不敢打这两个当过兵的大小伙子。笤帚举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讪讪地放了下来，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更狠了，像淬了毒的刀子。
这时候院门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村里人看热闹的速度比什么都快，刚才还三三两两的，这会儿已经聚了十几个，后头还有人正往这边赶。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还有人干脆蹲在墙根底下，做好了看一场大戏的准备。
院子里头，许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宁辞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愣住了。不是被吓住了，而是一种他没经历过的东西突然砸过来，把他的脑子砸得一片空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进来？她为什么要管这档子事？她不认识他，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她图什么？
宁辞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她两步走过去，伸手一拉，就把许砚从原地拽到了自己身后。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在说——你站这儿别动。
许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那么被她拉了过去。他的手被那只手握住的时候，触感是温热的，干的，稳的。不是那种试探性地碰一下，而是笃定的、有方向的，好像她早就知道要这么做。
他站在宁辞身后，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胀，是从胸口一直蔓延到眼眶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比他刚才站在院子里求婶娘借钱的时候还要难受。求人的时候他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屈辱都咽下去，可这种突如其来的、没有来由的维护，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来没有人站在他前面过。
宁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两个，给我把这院子砸了。”
许孝国和张建国同时愣住了。
砸？砸什么？砸哪儿？怎么砸？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犹豫。这可是他们从小长大的村子，面前这些人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虽然刚才那一幕确实让人看了窝火，可上来就砸人家院子……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一天五块钱。
五块钱。一天。
许孝国的眼神变了，张建国的眼神也变了。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从一个普通的、有所顾忌的老百姓，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东西。他们在部队里学过一个道理，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办事。这不是交易，是规矩。
许孝国弯腰，从墙角抄起一把锄头。
张建国二话不说，走到另一边，拎起一根擀面杖。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许老头家那口水缸碎了。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在泥地上漫开一大片，几条养在水缸里的活鱼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尾巴甩得噼里啪啦响。
然后是窗户。木框玻璃窗，一锄头下去，玻璃碴子飞了一地。再是桌子，再是板凳，再是灶台上摞着的那些碗碟。能砸的，能摔的，能掀翻的，两个人像执行任务一样，有条不紊地挨个收拾。锄头落下去的时候不带犹豫的，擀面杖挥出去的时候虎虎生风。
许老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都没顾上捡，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敢动。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吵架的，见过打架的，没见过这种二话不说上来就砸的。
毛大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开了：“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抢东西啦！打人啦——”
她哭喊的动静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可仔细一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干嚎的成分居多，眼泪都没挤出几滴。
院门外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开始指指点点，声音不大，可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飘进来，像苍蝇似的嗡嗡嗡。
“这谁啊？怎么还砸人家东西呢？”
“就是，外乡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许孝国这小子疯了？帮外人砸自己亲戚家？”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几个年轻人已经撸起袖子，看样子是打算冲进来主持公道了。
可就在这时候，人群被从中间分开了。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挤了进来，风风火火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前面那个直奔许孝国，后面那个直奔张建国。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动手，一人揪住一只耳朵，往死里一拧。
“许老幺！”张翠花的声音又脆又响，整个院子都听见了，“你要不要脸了！带着外面的相好的来村里耀武扬威，还欺负到表叔公头上来了？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许孝国的耳朵被拧得通红，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歪着身子跟着媳妇的手走，嘴里连声求饶：“哎哟哎哟，老婆你轻点轻点！你听我解释！”
张翠花又拧了一下，才松了手，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好，我听你解释。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别怪老娘回娘家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一出来，许孝国的脸都白了。他顾不上揉耳朵，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钱，递到张翠花面前，语气又急又诚恳：“老婆你看，五块钱！一天五块钱！我是给人当保安的，这是我今天的工钱，本来打算晚上回来给你的！”
张翠花接过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了仔细端详，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一半信一半疑：“真的？”
“真的！老婆，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许孝国的表情真挚得就差对天发誓了，“我老板就在那儿，信不信你问她！”
张翠花顺着许孝国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宁辞身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宁辞一遍，又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自家男人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没有去问宁辞，而是径直朝宁辞走了过去。
许孝国以为她还不信，慌忙要跟上去拦，被张翠花一把推开。
“妹子，”张翠花两只手热热乎乎地握住宁辞的手，笑容灿烂得像田里的向日葵，“别怪姐姐啊，刚才我也是被人骗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家那位你随便使唤，不用心疼，使坏了算我的！”
她松开宁辞的手，转过身来，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要不……我也帮你砸？”
话音刚落，张建国的媳妇也凑过来了，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张翠花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一天五块钱啊，那可是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要是因为自己不长眼把男人的饭碗给砸了，她找谁哭去？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一个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瓦片，一个开始往水缸那边张望，看还有什么东西没砸干净的。那架势，比自家男人刚才砸得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