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看着毛大丫那张算计的脸，心里头已经有了数。刚才砸院子那一下，看来还是轻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不把刀架到她脖子上，她就不知道什么叫疼。
这时候，一直蹲在门槛后头的许老婆子动了。
她是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那个人。许老头蹲在那儿抽旱烟，她就在旁边择菜，眼皮都没抬过一下，好像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可现在不一样了，宁辞回来了，穿得体面了，开口就要接许砚去城里读书了——许老婆子的耳朵比谁都尖，这些话一句都没漏掉。
她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七十多岁的人了，动作倒是不慢，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像是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旧衣服，皱巴巴的，可勉强还能穿。
“宁辞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许老婆子一边说一边往宁辞跟前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慈祥的调子，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拉宁辞的胳膊。
没够着。
张建国往旁边挪了半步，许孝国也跟着动了动，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宁辞前面。他们没说话，可那个姿态明明白白的——别靠近我老板。
许老婆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伸着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恼怒，但那丝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嘴里又念叨了一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语气，慈祥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宁辞看着许老婆子这副做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不傻，这个家里谁是躲在后面的那根线，谁是被推到前面的那把刀，她看得一清二楚。许老婆子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她只是比毛大丫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自己说，什么事该让别人去做。这些年，毛大丫在前面冲锋陷阵，许老婆子在后面稳坐钓鱼台，婆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宁辞没兴趣跟她们演戏。
她的目光从许老婆子身上移开，扫过许老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扫过缩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大伯，最后落在毛大丫身上。她的声音不大，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石子丢进深水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说吧，多少钱。能让我把许砚带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发生变化——许老头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中，许老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大伯的头从低着的角度微微抬了一点起来。而毛大丫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高兴，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贪婪。像是一条饿了很久的鱼突然看见了饵，整个眼珠子都在发光。
毛大丫的反应比谁都快。她几乎是在宁辞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接上了话，好像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一百遍，就等着宁辞开口的那一刻。
“一万块！”毛大丫伸出一根手指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不容讨价还价的笃定，“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一万块。
这个数字从毛大丫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院门外头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万块，这是什么概念？在这个村子里，一家人辛辛苦苦干一年，能攒下一百块就算不错了。一万块，那是一个人一百年的积蓄。毛大丫这不是在开价，这是在抢。
可谁都知道她为什么敢开这个价。许砚是许家的孙子，至少户口本上是这么写的。宁辞要带他走，从道理上说，确实得经过许家点头。毛大丫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把价码往天上喊。她要的不是一万块，她要的是宁辞知难而退，或者——被逼着坐下来跟她慢慢谈。
可宁辞没有跟她谈。
宁辞看着毛大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种很淡的、让人摸不透的表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敢给，你敢要吗？”
毛大丫浑身一僵。
她看着宁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她预料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她觉得可怕。一个正常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至少会带一点情绪，可宁辞没有，她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而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毛大丫张了张嘴，想说“我有什么不敢的”，可那话到了嘴边，硬是没说出来。她的目光在宁辞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又移回来，最后落在那两个门神一样的退伍兵身上，落在了碎了一地的水缸和窗户上。她的气势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像一只被戳了个洞的气球。
宁辞没有再理会她。
她转过身，看向许砚。
那个少年一直站在原地，从刚才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宁辞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一些，可那软里面带着一种笃定的、不会改变的东西：“孩子，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许砚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得很好，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凶也不温柔，就是很平，平得让他觉得踏实。她说要带他去城里读书。她问他要不要跟她走。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
许砚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点得很重，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那你去收拾东西。”宁辞说，“妈妈在这里处理一下。”
妈妈。
这个词从宁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许砚的心口上。可那片羽毛太重了，重得他差点没站住。他没有应声，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他住的地方是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正屋旁边搭出来的一间小棚子，平时堆柴火和农具的。最里面用几块木板隔出来一小块地方，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搁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床板。床板太短，许砚的腿伸不直，每天睡觉都得蜷着。被子是旧的，硬邦邦的，棉花早结成一块一块的了，盖在身上跟盖了一层麻袋片差不多。
许砚站在柴房里，环顾了一圈，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弯下腰，从床板底下翻出那件换洗衣服，叠好，又找出初中毕业证，那几张纸被他用手帕包着，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都枕着。他四下看了看，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包袱，干脆把床单扯下来，四角一系，打成个包袱。
就这么多了。十五年的日子，就这么多东西。
院子里，宁辞已经转了身。她的目光从毛大丫身上扫过去，又扫过许老婆子，扫过许老头，最后落在大队长身上。
“叔，我也不让你们为难。”宁辞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我给你们一百块，算是这些年的补偿。许砚我带走了，以后他跟我一起过。”
一百块。这个数字从宁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毛大丫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神色——不甘心，可又不敢再闹。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一碰到宁辞那道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那道目光不算冷，可就是让人不敢直视，像大冬天里的一盆凉水，浇得人透心凉。
许老婆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毛大丫的贪婪要深得多。她没有拦着宁辞，也没有帮着毛大丫说什么，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站着，像是这个家里最通情达理的人。
可她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宁辞发达了，不能像毛大丫那样把人得罪死了。维持好关系，以后说不准还有自己的好日子过。这才是她的高明之处，什么事都让毛大丫冲在前面当恶人，自己在后面扮好人。
宁辞看了许老婆子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不值得她多费一句口舌。
她转向大队长，语气正式了一些：“叔，这些年许砚在村里，多亏你们照看了。”她顿了顿，“我给大队捐一辆自行车，算是谢礼。”
大队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自行车？那可是自行车啊！整个公社都没几辆，要是他们大队能有一辆，那是什么排面？评先进大队的事，不就有指望了吗？
大队长的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你放心！孩子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带他去城里读书，村里的事我帮你盯着，谁要是敢说三道四，我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