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滩水。
许砚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早上出门的时候会跟宁辞说一声“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先去客厅看一眼，确认宁辞在家，再回自己的房间。
话不多，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破什么的自觉，一天比一天淡了。
他开始习惯饭桌上有一个给他夹菜的人，习惯衣柜里挂满属于自己的衣服，习惯床头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等他回来了才熄灭。
宁辞这边也没闲着。她以华侨身份在这个小城落脚，该办的手续一样没落，该打的招呼一个不少。她不扎眼，可也藏不住——那个年代，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女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出手阔绰，行事利落，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所以当华侨聚会的请帖送到手上的时候，宁辞没有拒绝。
聚会设在市里的华侨饭店，一栋灰白色的小楼，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在这个年头算是相当气派了。宁辞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的大多穿着深色西装，女的穿着时兴的连衣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
宁辞端着一杯酒，站在靠窗的位置，不主动凑上去，也不刻意回避。有人过来寒暄，她就客客气气地应两句，没人过来，她就安安静静地品酒。她的目光在宴会厅里不紧不慢地扫过，把那些人的脸、说话的方式、彼此之间的距离和亲疏，一一收进眼底。
没过多久，华侨会长上了台。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先是说了一通欢迎致辞，感谢各位华侨同胞心系祖国什么什么的，这些都是场面话，在座的人听了也就听了，没人真的往心里去。
话锋一转，会长说到了今天的正题。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叙叙旧，还有一件事想跟各位商量。”会长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咱们市里现在有几家厂子，情况不太乐观。食品厂、服装厂、纺织厂、机械加工厂，还有药厂，连续亏损快两年了，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宴会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少人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会长没有拐弯抹角。政府的意思是，这些厂子不能就这么倒了，倒了一家，就是几百号人没饭吃。可政府现在也没那么多钱往里填，所以想看看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愿意接手。
说白了，就是找冤大头。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些厂子为什么亏损？不是因为东西不好，也不是因为工人不卖力，是因为外面的东西进来了，人家的东西便宜，质量好，国内的厂子根本竞争不过。接手这样的厂子，跟往水里扔钱没什么区别，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没有人站出来说不。
这些人能在国内安安稳稳地做生意，能享受到普通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些代价，总得有人来付。而他们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钱。
会长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份名单发了下去。每一家厂子的名字、地址、主要业务、亏损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宁辞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
食品厂，做饼干糕点的，设备老化，产品卖不出去。服装厂，款式老旧，跟不上潮流。纺织厂，原料成本高，成品积压。机械加工厂，技术落后，接不到订单。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药厂。
宁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没有犹豫太久，把名单放下，举起了手。
会长的目光早就注意到她了。这个宴会上，新面孔不多，宁辞算一个。从她一进门，会长就留了个心——这人的气质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端着架子的矜持，而是一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稀罕的淡然。这种人，要么什么都不做，要做就不会是小打小闹。
会长看见宁辞举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宁女士，您对哪一家感兴趣？”
“药厂。”宁辞说。
会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药厂。最难的那一个。食品厂服装厂那些，好歹还能靠换设备、改款式、找销路来救一救，就算最后救不回来，至少死得明白。可药厂不一样，药厂的核心是研发，是技术，是配方。现在国外的药品大量涌入，人家的药效果好、名气大，国内的药厂拿什么跟人家拼？那不是投一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那是一个无底洞，投多少都填不满。
会长正了正神色，准备跟宁辞详细说一说药厂的情况，把那些风险和困难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这是他做人的原则，话要说清楚，事要想明白，不能让人稀里糊涂地往里跳。
就在这时候，宁辞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宿主！宿主！快点来学校！”996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火烧眉毛的慌张，“大反派被欺负了！”
宁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会长正说到一半，看见宁辞的表情忽然变了，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惹了这位贵客不高兴。毕竟这些华侨的脾气他摸不太准，有的好说话，有的讲究多，一个不留神就得罪了。
“宁女士，您别误会——”会长连忙找补，“我不是说药厂不能接，只是想把情况跟您说清楚，免得——”
宁辞回过神来，把手里的酒杯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转向会长，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可话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不好意思会长，家里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会长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宁辞已经接着说下去了：“药厂的事，还是我来接手。具体的细节，麻烦您多费心了。”
会长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释然。他不是怕宁辞不接，是怕自己刚才那番话把人给吓跑了。现在宁辞说要接，而且接得这么干脆，他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那没问题，那没问题。”会长连连摆手，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政府那边我帮您沟通，您放心。这是药厂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您到时候直接去，打这个电话就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递给宁辞。
宁辞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稳，礼服的长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宴会厅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利落的墨线，从人群中间笔直地划过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有人开始在打听了。
“那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姓宁，好像是国外回来的，在咱们这儿落脚没多久。”
“接的药厂？胆子不小啊，那药厂谁碰谁烫手。”
“人家的钱，人家乐意，你管得着吗？”
“打听打听呗，万一是条路子呢。”
门在宁辞身后合上，那些声音被隔绝在了里面。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宁辞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加快了脚步。
996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可宁辞知道，能让996急成那样的，不是什么小事。
许砚出事了。
宁辞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刺破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车子驶出华侨饭店的院子，拐上大路，朝学校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