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想我应该回去一趟。”
宁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许砚不想回去，那她就替他去一趟，不管怎么说，那边两条人命，又是许砚的亲爷爷奶奶，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可许砚主动说了要回去，这就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了。
宁辞看着许砚，嘴角弯了弯。
“我们家阿砚长大了。。”
许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了点红。
宁辞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处理手上的事情。她这几天本来安排得挺满的，药厂那边有几个会要开，还有一批设备等着验收，可这些事跟许砚的事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她把能推的都推了，不能推的就往后延，收拾了几件衣服，让许孝国把车准备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就出发了。
许孝国开车，张建国坐在副驾驶，宁辞和许砚坐在后排。一上了土路就颠得厉害。许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城市变成了郊野，从郊野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越来越密的树木和越来越窄的山路。
他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人，背着个破包，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鞋底都快磨穿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就知道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了，待下去会死的。
现在他又走在这条路上，身边的人不一样了，坐的车不一样了，连路好像都比那时候好走了不少。
许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外面的田埂上还残留着前几天下的雪，一片一片的白，衬着灰色的天和褐色的土，清清冷冷的。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又不那么熟悉的山和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石弓大队，他又要回去了。
这一次，他不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男人就看见了。
那时候天还早，雾还没散干净，一辆小汽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远远的就听见发动机的声音。那声音跟拖拉机不一样，跟大卡车也不一样，不是那种轰隆隆的响，是闷闷的、稳稳的，一听就知道是好东西。
车子停稳了，许孝国先从驾驶座上下来。
墙根下那几个人认出了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哟！孝国回来了！”
“这车是你的？不得了不得了，孝国这是挣了大钱了！”
“城里混得不错啊，都开上小汽车了！”
许孝国被他们说得直摆手，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不好意思，赶紧解释道：“别瞎说别瞎说，我就是个开车的，给老板开车，这车是我老板的，可不是我的。我哪有那本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后座去，伸手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几个男人的说笑声突然停了一下。
宁辞从车里出来了。
她穿得素净，可那个气派摆在那儿，跟村里的人一看就不是一个活法。她没看那几个人，站定之后，转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里伸出来，搭在她手心里。
许砚跟着下了车。
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干干净净的，脚上的鞋也是一尘不染的，整个人跟上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灰扑扑的，低着头，像一片被人踩进泥里的落叶。现在他站在那儿，腰板直直的，虽说不怎么壮实，可那股子精气神不一样了。
墙根下那几个人愣了片刻。
有个嘴快的，没忍住，脱口而出：“这不是狗——”
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一下袖子，后半截就咽回去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赶紧接上，声音高了八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这是许砚吧？哎哟，都长这么高了！出息了出息了，一看就是有出息的样子！”
许砚听见了“狗蛋”两个字，也听见了后半截的“许砚”。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动了动，冲那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几个人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有些讪讪的，搓了搓手，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村里的孩子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下子围过来五六个，大的八九岁，小的才三四岁，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那辆小汽车上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伸手想摸车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回头看了看她妈，她妈正站在远处往这边张望，没点头也没摇头，小丫头的手就又缩回去了，只敢围着车子转圈，看那亮得能照见人影的车漆，看那圆滚滚的轮胎，看那干干净净的车窗玻璃。
许砚看了那些孩子一眼，没说什么。
他是从这条村子走出去的，他知道这些孩子不是坏，只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就像他以前也没见过小汽车一样。
后事办得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
村里人来了不少，好些婶子大娘拉着许砚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这孩子受苦了”、“现在好了，跟着亲妈了”、“以后要好好的”，许砚站在那儿，一一点头应着，眼眶红红的，可没掉眼泪。
宁辞一直在旁边站着，话不多，该出面的时候出面，该给钱的给钱，其他的事都交给许孝国和张建国去张罗。她不是那种会跟人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性子，可她往那儿一站，事情就顺顺当当地办完了，没出一点岔子。
至于许毛蛋。
那个孩子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不敢往前。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服改的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卷着，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大脚趾露在外面。他偷偷看了许砚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