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店里统一的马甲工作服，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打扫卫生。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
低头继续扫地。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看见了，但不想招呼。
宁辞在店里站了快一分钟，那店员愣是没再抬过一次头。他不是没看见宁辞，他是选择性地没看见。做这行做久了，他练出了一双“见人下菜碟”的眼睛——什么人会买，什么人只是看看，什么人连看都不用看，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宁辞在他眼里，属于第三种。
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打扮普普通通，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表情冷冷清清的，站在店里也不东张西望，也不上手摸，也不问价，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更离谱的是，她还带了一只猪进来。
一只猪。
店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小年轻，养什么宠物的都有，但带猪来逛古玩店的，他是头一回见。他也懒得招呼了，这种人招呼了也是白招呼，问完价格就走，白白浪费他的时间。
996在宁辞脚边站着，小鼻子气得呼哧呼哧的。他仰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宿主，又看了看那个拿后脑勺对着他们的店员，整只系统都在发抖。
“宿主，”996的声音在宁辞识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咱们换一家吧。这人明显不想做咱们生意，何苦在这儿受他的气？”
宁辞看了那店员一眼，转身走了。
她刚出门，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是那个店员把扫把往旁边一扔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那声音像是在说：我就知道，这种人看一眼就走了，还好我没浪费时间。
996气得小脸通红，回头想瞪那个店员一眼，但被宁辞的脚后跟挡住了视线。
宁辞往这条街的深处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这家店和刚才那家不一样。招牌是木头的，擦得很亮，门口摆了两盆绿植，玻璃门上贴着一个手写的“欢迎光临”，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透着一股子真诚。
宁辞推门进去。
“来了来了！”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紧接着冒出一个脑袋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看着就喜庆。他穿着和刚才那家店员差不多的马甲，但胸前别了一个金色的胸针，看着像是老板亲自上阵。
“随便看随便看，有看中的跟我说，我帮您拿出来，近处看，上手摸都行。”男人的语速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笑，而是真的在欢迎你进来。
宁辞点了点头，也不急着说卖东西，当真在店里转了一圈。
这个店比刚才那家大一些，货架上的东西也更杂，有瓷器、有字画、有玉器、还有几个看着像是老家具的物件。宁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家店的东西，比刚才那家真一些。真的不多，但至少有几样是老物件。
男人也不催她，转回柜台后面，低头忙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宁辞脚边。
996正蹲在地上，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男人的眼睛一亮：“您还带了宠物呢？”他笑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后面一个小隔间里，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碗出来了。碗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碗，干干净净的，里头盛了小半碗水。
他把碗放在地上，往996面前推了推：“喝点水吧，外面热。”
996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碗，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然后他又看见那男人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擦干，放在996旁边的地上。
“吃吧，别客气。”
996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在这个小世界里，从落地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他倒水、给他喂吃的。之前那个小世界，叶母把他当亲儿子养，灵果灵食堆成山，他都不稀罕。可到了这个世界，人情冷暖一下子就有了对比。
这个圆脸老板，在他心里直接封了神。
996两只小短爪捧着那个苹果，啃得眼泪汪汪的，一边啃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只要有机会，一定要照顾这家店的生意。一定。
那男人看他吃得香，又笑了，转身又拿了一个苹果放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慢慢吃，不着急，还有呢。”
宁辞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
那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冷落了客人，赶紧擦了擦手，回到柜台后面，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用手摸了摸鼻子，像是在缓解什么。
宁辞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清冷冷的，开门见山：“你们这里收东西吗？”
那男人一愣。
他大概是一直以为宁辞是来买东西的，没想到是来卖东西的。不过他的职业素养显然不错，只愣了一秒就回过神来，笑容不变：“收的收的，收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店里的鉴定师傅刚下班回家了。但我们老板还在楼上，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帮您问一下？”
宁辞点头。
那男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您这边请。”
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指着地上正啃苹果啃得满嘴汁水的996：“那个……小姐，您这个宠物，要不要带上去？”
宁辞看了996一眼。
996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辞，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别带我，我还没吃完。
“不用管他，”宁辞说，语气淡淡的，“他不会乱跑。”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宁辞上楼了。
996蹲在一楼的地板上，左手抱着啃了一半的苹果，右手伸向旁边那个还没动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人……真是好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996舔了舔嘴巴上的苹果汁，满足地叹了口气。这苹果虽然比不上叶母给的灵果，但在这个小世界里，已经是难得的善意了。
他靠在柜台腿上，继续啃苹果，耳朵竖得高高的，随时准备听楼上的动静。
万一宿主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家伙，他第一时间就能冲上去。
虽然冲上去也没什么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