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院子里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院子的一角，所有人同时看见了——
林家老二就躺在靠院墙的角落里，身体蜷缩着，脸色乌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一样。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半条命。
村长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转过身，朝外面招了招手：“进来几个人，把人抬出去，赶紧送卫生院。”
几个胆大的村民挤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把林正学抬了起来。陶书扑上去哭了两声，被村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红着眼跟在后面。
林正学被抬出去的时候，围在外面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
宁辞站在院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抬着她的二叔往外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从她身边走过，小声嘀咕了一句：“丧门星。”
宁辞听见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群渐渐散了，但不是回家，是跟着往林正学家去了。几个大妈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说着“作孽啊”“这丫头不得了”的话，脚步却一点不慢。
村长走在最后面，走之前转过身看了宁辞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叮嘱：
“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林正学家的方向走了。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显得有些佝偻。
宁辞站在门口，目送着村长的背影渐渐走远，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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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学还没被抬出村子就醒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醒”——他一直都醒着，只不过前头那几天又饿又怕又在墙根底下吹风，整个人折腾得跟去了半条命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皮子都掀不动。现在被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抬着，颠来颠去的，一口气顺过来了，反而觉得身上有了点劲儿。
“放……放我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跟破风箱似的，但好歹能出声了。
抬人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觑，脚步慢了下来。领头那个低头看了看他，问：“正学，你是要去卫生院还是咋的？”
林正学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回家，送我回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听了他的。人家自己不愿意去卫生院，总不能硬抬着去。再说了，看他那个样子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人已经清醒了，说话也利索，应该没什么大事。
于是几个人调了个方向，把林正学抬回了他自己家。
陶书跟在后面，脸上还肿着，嘴角的血迹擦干净了，但青紫的印子还在。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心里头又是恨又是怕，恨的是宁辞那个死丫头，怕的是自己男人到底在那边经历了什么。可她没敢问——不是不想问，是林正学的脸色太难看了，她张了好几次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家门口，陶书赶紧上前开了门，几个村民把林正学抬进屋里放在床上，客套了几句就走了。他们着急回去传闲话呢，这一晚上的戏多得都看不过来了。
人一走，屋子里安静下来，林正学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弹。他这会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明明是在自己家里，明明是自己的床，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不，不是像，是肯定有。
他在那个院子里待了好几天，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正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正在给他倒水的陶书吓了一跳。他也不说话，下了床就往外屋走，脚步虚浮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得东倒西歪的。
陶书跟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东西啊！”
林正学没理她。
他直奔厨房，翻箱倒柜地找吃的。橱柜里头有几包零食，是他小儿子林创平时吃的，什么薯片啊、饼干啊、小面包啊，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零嘴。换作平时，林正学看都不会看一眼，觉得那是小孩玩意儿，大人吃那个不像话。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撕开一包饼干就开始往嘴里塞，吃得又快又急，饼干渣子掉了一地。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胃里头直泛酸水，饿得手都在发抖，这会儿别说是饼干，就是给他一块生红薯他都能啃下去。
陶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想劝他慢点吃又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惹得他不高兴。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屋冲了出来。
林创。
这小子上半年刚满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家里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林正学和陶书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的宠爱到了什么程度呢——村里人私底下都说，林正学家大丫头就像是捡来的，这小子才是亲生的。
林创一出来就看见他爹在吃他的饼干，小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我的！你赔我！赔我！”
他平时在家横惯了，对付家里人从来不客气。见林正学没有停下来赔他东西的意思，一低头，一咬牙，直接用脑袋朝林正学撞了过去。
那一下撞得又狠又准，正中林正学的肚子。
林正学本来就在墙根底下饿了好几天，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被一个几十斤的胖小子用脑袋这么一顶，哪里还站得住？当场就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底下不稳，“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厨房的门槛上，饼干撒了一地，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
“哎哟——”他疼得叫唤了一声，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林创见自己把人撞倒了，非但不怕，反而理直气壮地把地上的饼干一包一包地捡起来抱在怀里，小嘴撅得老高，恶狠狠地瞪着他爹，那眼神活像护食的小狗。
陶书从厨房门口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她想骂儿子又舍不得，想说林正学又不怎么敢，最后只好先把林正学从地上搀起来，嘴里念叨着：“行了行了，你先别吃那些了，我马上去煮粥，你等等啊。”
她把林正学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身进厨房淘米煮粥。手脚倒是麻利，没多一会儿就煮了一锅白米粥，稠稠的，热乎乎的，端到林正学面前，又给他夹了点咸菜。
林正学接过碗，也不嫌烫，呼噜呼噜地喝了三大碗，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东西，人也有点活气儿了。
他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从鬼门关上被拽了回来。
陶书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当家的，你到底……在她家那边，见着什么了？”
林正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的眼神从陶书身上移过去，落在还在抱着零食袋子的林创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爹”——
林正学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那个在院子里围着他转了几天、哪儿也不让他去、眼神又冷又沉的老头子。
他来真的。
林正学猛地打了个寒颤，一把抓住陶书的手腕，力气大得陶书“嘶”了一声。他也不管，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明天一早，去隔壁村，把那个神婆请来，就是那个会打鬼物的那个。”
陶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
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说实在的，陶书自己也巴不得把那个老东西的魂给打得魂飞魄散。每年一到那老头的忌日前后，她和女儿总要出点事，不是感冒就是发烧，烧起来反反复复的，怎么吃药都不见好，非要拖过那几天才肯退。陶书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觉得是那个老不死的在作祟。
现在既然自己男人开了口，她当然是求之不得。
第二天一早，陶书就出了门，直奔她娘家那个村去找神婆了。她娘家在隔壁村，路不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那个神婆在方圆几十里都挺有名气的，据说本事不小，谁家有个不干净的东西都找她。
到了傍晚，神婆来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干瘦干瘦的，但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些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林正学开门迎她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恨，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她拉进了屋。
“大师，您一定要帮我。”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声音压得很低，“我家里头有个不干净的东西，我求您了，最好能把它打得魂飞魄散，让它再也别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