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了一辈子的地，庄稼人对地里的东西有感情。看着自己一手一脚种出来的菜烂掉，那滋味跟割肉似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半路撂挑子。不管宁辞那个朋友靠不靠谱，先把菜送过去再说。做人要讲信用，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理儿。
宁辞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时不时就溜达到地头去看一看。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站在田埂上看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蹲下来看一看他们摘的菜，也不多说什么，就是看看。
三家人脸上的担忧，她看得一清二楚。
老赵头脸上的褶子这几天好像又深了不少，干活的时候一直闷着头不说话。李寡妇虽然手上的活儿一点没慢，但她的眼神总是往村口那边瞟，像是在等什么人、什么车。
老沈头每次送货过来的时候，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眼睛往院子里那堆菜上扫一圈，然后低下头，叹口气，转身走了。
宁辞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天，三家人把地里剩下的菜全部收了，一股脑儿全送到了宁辞院子里。
老赵头是第一个到的。他今天比平时来得早，菜也送得多，三轮车装了满满一车，堆得都快看不见他了。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一筐一筐地往里搬，搬完了站在院子里，擦了把汗，四周看了看。
那些前几天送来的菜还在，虽然有些打蔫儿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一根烂的。
老赵头心里头有点纳闷，按说露天放了这么多天，就算不下雨，也该有烂的了。可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那些菜一筐一筐地翻了翻，确实没找到烂的。有些叶子边儿上有点发黄，但里头还是好好的，掐一下，汁水足得很。
“新鲜着呢，”老赵头自言自语了一句，挠了挠头，想不通，但也没多想。
李寡妇和老沈头也先后到了。三个人把最后一批菜码好，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青菜的清气弥漫在空气中，闻着倒是挺舒服的。
老赵头把身上的土拍了拍，转头看向宁辞。“宁丫头，我们三家的菜，全都在这儿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他这话说得挺敞亮的，说完就往院门口走。李寡妇和老沈头也跟着往外走，谁也不提钱的事。
“叔，婶，你们等一下。”
宁辞在身后叫住了他们。
三个人停下来，转过身。老赵头以为是有什么东西忘了交代，李寡妇以为宁辞要让他们再确认一遍数目，老沈头站在最后面，手扶着门框。
“那个……宁丫头，不用客气，我们就先走了，你还得忙呢。”李寡妇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成小山的菜，想着宁辞一个人要收拾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手。
宁辞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老赵头小声说了一句：“八成是想给咱们拿水喝。”
李寡妇赶紧朝屋里喊了一声：“不用了，宁丫头，我们不渴，你别忙活了！”
话还没说完，宁辞就从屋里出来了。她手里没拿水，拿了三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东西。
“叔，婶，怎么会不用呢？”宁辞笑着走过来！
“这是我大概算过的，你们的菜钱。拿着吧。”
她把手里的信封分别递了过去。
三个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伸手去接。
老赵头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摆成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没发出声音来。他一直以为要等菜卖出去之后才能拿到钱，甚至已经做好了年底才能结账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宁辞现在就掏出了信封。
李寡妇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有些发颤。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丫头，你先留着，等卖了再说。我们不着急的。”
老沈头在最后面，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摆了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对，不急，你先用着。”
三双手，没有一双去接那个信封。
宁辞也不急，就那么举着信封，等着。
“叔，婶，你们听我说。”
“我那些债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自己有办法。这些是你们的菜钱，你们该得的。”
三个人还是不肯接，依旧是你推我让的，谁也不愿意先伸手。
宁辞又说了一大堆话，什么“我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懂行情，但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
“你们要是不收，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再找你们买菜”“你们相信我，我也得对得起你们的信任”。说了好一会儿，三个人的态度才慢慢松动了。
最后是老赵头先接过去的。他把信封捏在手里，厚厚实实的，手感沉甸甸的。他的手指头粗，捏着那个信封的时候，指甲缝里的黑泥格外显眼。
李寡妇和老沈头这才跟着接了。
“你们数一下，”
“我第一次做这个，算得不一定准。要是不够的话，我再补给你们。”
“够了够了，”
老赵头赶紧说，“不用数，哪能不够呢？”
老沈头也附和：“信得过你，不用数，不用数。”
他们一开始以为里面装的是定金，意思一下的那种。往年那些收购商来的时候，有时候也给点定金，三五百块的，意思意思，表示“我定了你的菜，你别卖给别人”。所以他们对信封里的钱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宁辞坚持让他们当面点清，说什么“有问题及时沟通，免得后面说不清楚”。三个人拗不过她，只好当着她的面把信封拆开，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
老赵头最先数完。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他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
他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丫头，这……这早就超过了啊？这是定金？这比往年我卖全部的钱还多啊！”
李寡妇和老沈头也数完了，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惊讶，不信，然后是惶恐。
李寡妇手里的信封差点没拿稳，她声音都在发抖：“丫头，你给多了，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这就不是定金，这是全款，还比往年他们卖给收购商的总额多出了一截。往年那些收购商压价压得狠，他们种的地比别人多，卖的钱却比别人少，最后一算账，连化肥钱都挣不回来。可宁辞给的这个数目，不仅够本，还能落下一笔。
宁辞笑了笑，那笑容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亮堂。
“叔，婶，我跟你们说实话，你们这些菜值这个价格。你们相信我，把菜交给我，我就不能让你们吃亏。”
“可这也太多了……”李寡妇的眼圈已经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宁辞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这样吧，你们要觉得多了，多出来的部分就算定金，行不行？以后你们地里收了什么好菜，还往我这里送，优先考虑我，就当是提前订了的。你们看怎么样？”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老赵头先把钱揣进了怀里，用手按了按，按得紧紧的，生怕掉了似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行，丫头，就按你说的办。往后我地里收了什么，头一个就给你送来。”
李寡妇和老沈头也跟着点了头，把钱收好了。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赵头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宁辞站在那堆菜中间，正弯腰整理着什么。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三个人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宁辞刚准备关门，院门又响了。
“笃笃笃。”
宁辞打开门，看见老沈头站在门口，背上多了一个竹筐。他刚才明明跟老赵头他们一起走了，不知道怎么又折回来了。
“沈爷爷？怎么了？落东西了？”
老沈头摇摇头，把背上的竹筐卸下来，放在地上。筐里头装的是些择好的菜叶子，还有一些不太规整的小萝卜、小青菜，个头不大，但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
“丫头，这个给你。”老沈头指了指地上的筐，又朝屋里努了努嘴，“你养的那只小猪，我见你院子里头有一只小猪，这些菜它应该能吃。你别嫌弃，都是些没卖相的，但洗干净了，人也能吃。”
宁辞低头看着那筐菜，愣了一瞬。她院子里头那只“小猪”就是996，没想到这老沈头来送了几次菜，还真留意到了。
“沈爷爷，您太客气了，这些东西您留着自己吃多好——”
老沈头摆了摆手，不肯听她说完。“拿着拿着，别跟爷爷客气。你们年轻人养宠物，也费钱，这些菜也不值什么钱，给小猪吃，也不算糟蹋了。”
说完，他也不等宁辞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融进了暮色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宁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等到老沈头走远了，996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他刚才在屋里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隐约听见了什么“小猪”“吃”的字眼，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出来就看见地上那筐菜，圆滚滚的身子直接扑了过去，也不管是什么，从里面叼出一根小萝卜，嘎吱嘎吱地啃了起来。
“嗯，好吃！”996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泥，“宿主，这个人不错，以后多跟他来往。”
宁辞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点嫌弃，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那筐菜拎进了院子，放在墙角。996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半根萝卜，铃铛闷闷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