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都泛红了，声音也带了点颤，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抛弃在路边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邓子聿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两下，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说实话，他这些天已经慢慢习惯了秦屿风这副德行，习惯了不代表不辣眼睛。
996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后座拿尾巴拍了邓子聿一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赶紧下去看看，你爹妈有没有来基地报到。告示栏那儿应该有名单，去瞅一眼报个平安。别在这儿磨蹭了，后面还有正事儿呢，想啥呢？“
邓子聿愣了愣，回头看了996一眼，又看了看宁辞。宁辞没有反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跟这事儿没关系似的。
他这才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小跑到基地门口的告示栏前，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仔仔细细地找了两遍——没有。爸妈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车，站了大概有十几秒。肩膀绷着，呼吸沉沉的，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冲996摇了摇头。
996“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片刻。
宁辞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淡淡的两个字：“走吧。“
秦屿风正扒在座椅缝上眼巴巴地等判决呢，一听这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赶他走？是不走？继续一起走？他整个人的表情从紧张到茫然再到狂喜，变脸比翻书还快，嘴角“唰“地咧到耳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小声念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辞辞不要我了呢……“
邓子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
车子重新启动，绕开了基地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秦屿风靠在座椅上美滋滋地傻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肩膀上一沉——996的爪子搭上来了，不轻不重的，压在他肩头。
他低头一看，996指了指他怀里那个花盆，又指了指他的手指头，意思不能再明白了：该放血了。
秦屿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想起来第一天给花盆喂血的时候闹的笑话。那时候他还啥都不懂，以为“用血浇灌“就是哗哗地往花盆里倒，傻乎乎地把手腕子划了一道口子，血跟开了水龙头似的飙出来，溅得座椅上全是，他自己看着都懵了，还是宁辞抬手给他止了血，又塞了颗丹药，然后才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一滴就行。“
他当时蹲在路边，捂着恢复如初手腕，脸烧得比伤口还红。邓子聿在旁边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有了前车之鉴，秦屿风这回学乖了。
血珠落下去，落在嫩绿的叶片上。
几乎是落上去的一瞬间就被吸收了，叶片肉眼可见地颤了颤，像是渴了许久终于喝到水一样，颜色又鲜亮了一分，茎秆也似乎挺直了些许。
秦屿风凑近了盯着看，嘴角不自觉地又翘起来了——这可是辞辞亲手种的花，现在他用血养着，四舍五入就是他跟辞辞有了共同的宝贝。
996蹲在旁边，尾巴安静地盘在爪子上，难得没有挤兑他。一人一狼就那么头挨着头，盯着那盆小小的绿苗看了一会儿。
这大概是这几天里他们俩唯一能和平相处的时候，谁也不嫌弃谁，谁也不翻白眼。
车子又晃晃悠悠地跑了半个月。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柏油路早就没了，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都是荒掉的田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邓子聿好几次都得下车把挡路的枯树搬开，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坑，底盘刮得哐哐响。秦屿风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看外面，满眼都是那种土墙灰瓦的老房子，有些房顶都塌了一半，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去嘎吱嘎吱响。
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辞辞……咱们就停这儿了？“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他从小到大住惯了城里，哪儿见过这种破村落。可转念一想——辞辞在哪儿他就在哪儿，管它是别墅还是土房呢。他跳下车，二话不说就跑去给宁辞收拾房间了，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桌椅擦得锃亮，破木板床也重新铺了铺，还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缺了腿的板凳，拿石头垫着凑合用了。
宁辞没进屋。
她走到房子旁边一片空地上，蹲下来，手里捧着那个花盆。里头那根小苗已经长成一棵小树了，半臂高，枝干细细的，但叶子绿得发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宁辞用指腹在盆边沿敲了敲，然后把整棵树连带根上的土一起取出来，在地上挖了个坑，稳稳地放了进去，填好土，压实。
秦屿风收拾完屋子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宁辞蹲在那棵小树前面，把指腹轻轻贴在一片嫩叶上。
然后那棵树就动了。
像是被猛地拧开了什么开关，树干“簌簌“地往上窜，枝条四面八方向外舒展开来，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密密麻麻地铺开，眨眼之间就撑起了一个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地覆盖住了整个村子。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变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屋檐上、石阶上，明明暗暗的，整个灰扑扑的村落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秦屿风和邓子聿站在门口，仰着脑袋，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们看见那棵树开始开花了。
花骨朵从枝头冒出来，一开始只是小小的、青绿色的小苞，没过几个呼吸就胀开了，花瓣层层绽开，粉白色的、浅紫色的、淡黄色的，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整棵树冠，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晚霞揉碎了挂在了枝头上。花香随之弥漫开来，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花，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凉，像山泉水里泡着野蜂蜜，沁进肺腑里叫人莫名地安心。
风一吹，花香就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