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帝坐在那儿，目光在那头浑身流光的大狼和那个五岁的小丫头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段旧事——皇祖奶在他还扎着总角的时候跟他说过，这世上是有仙人的，早年间还有仙人下凡来收过徒弟。他那时候趴在皇祖奶膝头，眼睛亮晶晶地追问了好久“仙人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可后来等了整整一个少年时期，什么也没等到。
再后来他坐上这把龙椅，批了二十年的折子，这事儿也就渐渐淡了。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个被埋了几十年的念头忽然又拱出来一丝丝尖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披上。动作不大，但透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行”
“朕跟你去。”
晚膳撤下去之后，仁德帝带着宁辞回了勤政殿。他让宫人把案上的折子收拾了，又吩咐了一句“今晚不必伺候，朕要早些歇息”，然后看了王公公一眼，示意他留下来。
王公公伺候了仁德帝二十多年，从潜邸时就跟着，陛下一个眼神他就能揣摩出七八分意思来。
可今儿这个眼神他愣是没看明白。他弓着腰站那儿，眼角余光偷偷往陛下身边瞟——那个下午凭空冒出来的小丫头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圈椅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旁边还蹲着那头银白色的狼，尾巴盘在爪子上，安静得跟尊玉雕似的。
王公公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要出事儿。
果然，仁德帝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件深色的披风搭在臂弯里，随口说了句：“朕出去一趟，你在这儿守着，有人问就说朕已经歇下了。”
王公公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老胳膊老腿的也顾不上疼了，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三思啊！陛下龙体贵重，这大半夜的，外头黑灯瞎火的，万一——”
“我会保护好爹爹的，你就放心好了。”
宁辞从圈椅上跳下来，站到王公公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说得一本正经，还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小胸脯。
王公公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丫头，一张老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他心想，这小祖宗不说还好，一说他更想哭了——一个五岁的奶娃娃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陛下，这像话吗？分明是他这个做奴才的没看好宫门，让不知来历的小孩溜到了御前，这要是传出去，他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又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仁德帝的袍角，仰着老泪纵横的脸：“陛下，老奴求您了，您要出宫好歹多带几个人，最起码带两个暗卫——“
仁德帝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王伴伴，松手吧。”
声音不算重，但王公公伺候了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这语气是劝不回来的了。
他松开手，跪在原地，目送仁德帝带着那个小丫头和那头白狼推开偏门走了出去，老半天没起来。
勤政殿外头，夜色已经铺得满满的了。宫灯在廊下隔着几步一盏，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块一块的暖色。
宁辞出了殿门就直接翻身骑上了996的背，动作利落得压根不像个五岁孩子。996稳稳地站着，等她坐好了，才迈开步子。
仁德帝原本伸手想抱她，见她已经在狼背上坐稳了，手就悬了悬，又收了回去。
宁辞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他能不能跟上。仁德帝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用这种“你行不行”的目光打量，喉头微动，挺了挺腰板。
“朕能走。”
他说完便跟在996身侧，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他们走过长长的宫道，转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经过好几道宫门。
每一道门都有守卫披甲执戟地站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目光平视前方，可仁德帝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神动都没动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骑在狼背上的宁辞，她正大摇大摆地从两个侍卫中间穿过去，跟走自己家后院似的。
仁德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也学着那副从容，目不斜视地跟着迈了过去。
多年皇帝当下来，他早就练就了一身“天塌下来也得先批完折子”的本事。
此刻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面上还是稳稳当当的，脚步都没乱一下。
出了宫门，上了长街。夜里的京城静悄悄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来，“笃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回荡。几人不紧不慢地拐了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宁府”两个字。
仁德帝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旁边缩在阴影里的小偏门，沉默了片刻。
他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夜半三更孤身一人跑到自己臣子家门口来，这事儿说出去怕是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信。
“这……于礼不合——”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吱呀”一声轻响，宁辞已经把偏门推开了一条缝，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那张小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点儿波澜都没有，分明是在说“快来呀还磨蹭什么”。仁德帝把那句”于礼不合”咽了回去，弯腰从偏门挤了进去。
宁府里安安静静的，下人们早就歇下了，只有廊下还点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微微摇晃。
宁辞从996背上滑下来，轻车熟路地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一路往深处走。
仁德帝跟在她后面，发现她连灯笼都没提，偏偏走得一点儿都不犹豫，该拐弯拐弯，该绕路绕路，像是把这条路走了八百遍一样熟。
他们停在一间书房门口。门没锁，宁辞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她径直走到东墙那排书架后面，蹲下来，在地砖上摸了两下，然后手指在某块砖沿上一扣，一块青砖就被她悄无声息地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