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和褚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人同时嘶声大喊：
“师尊——！”
可那些法术还没碰到宁辞的衣角，就忽然停住了。不是被打散了，就是那么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中，离她不到三尺的距离，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了那里。
宁辞偏了偏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她的手还背在身后，连抬都没抬一下。
那些悬停的法术忽然齐刷刷地调了个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精准地砸在了各自的施法者身上。
轰然声中，十几个仙君被自己的法术轰得倒飞出去，有的撞在石柱上，有的滚下诛仙台的石阶，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咳血，满眼的不可置信。
仙帝的脸色彻底白了。
仙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中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狠劲，冕旒在他额前剧烈晃动，珠串相撞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他猛地指向身后那八个仍旧维持着阵法引雷的仙君，几乎是吼出来的：
“请九天紫雷！加倍的！给本帝把这邪念诛杀干净——！”
那八位仙君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方才请了一道神雷就被宁辞徒手接下，那反噬之力已经让他们的仙脉隐隐作痛。可仙帝的话他们不敢不听，尤其是——他们比在场的任何仙都更盼着宁辞死。
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翻涌着同样的恐惧和狠戾。
几千年前宁辞以身殉道补全天地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高高的仙宫里看着她消散，那时候他们松了口气，以为终于没有人能压在他们头顶了。可那种恐惧并没有消散，只是被压进了骨头缝里，日日夜夜地渗着。
如今宁辞回来了，哪怕只有五岁的模样，哪怕只是个凡胎肉身，他们也能感觉到那股子熟悉的压迫感——那是一种被人看穿所有心思、所有龌龊、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的不安。
所以他们不能让她活。哪怕拼上自己的半条命，也得让她彻底消失。
八位仙君同时掐动法诀，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仙力交织成繁复的阵纹往天空升去。
他们平日里引一道九天紫雷都得蓄力半晌，如今为了把宁辞彻底诛灭，直接动了全力——十道。
整整十道九天紫雷，同时降下。
仙脉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负荷，八个人几乎是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脸色灰败得像烧过的纸灰。
可他们眼底却亮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十道九天紫雷，就算是当年巅峰时期的宁辞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这个凡胎肉身的小娃娃？
天穹上的劫云开始剧烈翻涌。
那深紫色的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团又一团的紫黑色漩涡在云缝里旋转着、碰撞着，电光在云中噼啪炸开，每一道都比方才那道更粗、更暴烈。
然后那些紫黑色的电光开始聚拢，凝结，颜色从深紫慢慢往墨色沉下去，沉到最后几乎是纯黑的，像一道道被墨汁浸透的裂缝横亘在天幕之上。
众仙仰头看着那片天，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笃定。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十道黑紫色的九天紫雷，莫说一个凡人，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被劈得灰飞烟灭。这一次，宁辞跑不掉了。
诛仙柱上，裴玄和褚越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光。
他们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看着那十道在云层中蓄势待发的雷光，两人的脸色比方才被鞭打的时候还要惨白。
裴玄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挣了挣锁链，手腕被铁箍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仰着脖子冲那个小小的背影嘶声大喊：
“师尊——！你走啊——！”
褚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一道往下淌，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碎了：
“师尊！弟子求你了——别管我们了——”
宁辞依然没有回头。
她悬在半空中，鹅黄色的小衫被云层中翻涌的气流吹得猎猎翻动，两个小髻上的发绳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仰着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劫云，小小的身影在那十道即将劈落的黑紫色紫雷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像一片树叶挂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树梢上。
所有仙力混杂着雷电的暴烈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身体四周形成了一片扭曲的真空地带。狂风、电弧、仙力乱流，全都挤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周围，像是要把她撕碎。
可那些东西在靠近她的那一瞬间，忽然安静了。
像是狂奔的野马看到了主人，像是咆哮的巨浪撞上了礁石，那些狂暴的仙力与雷电之力在她周身三尺处同时顿住，然后温顺地伏了下去，拱卫着她，环绕着她，连噼啪作响的电光都变成了低低的嗡鸣。
这一幕，只有在她身侧极近的距离才能看清。
那些站在远处的众仙看不到这诡异的变化，只看到云层越来越厚、雷光越来越黑，脸上全是胜券在握的神情。
黑紫色的劫云终于凝聚到了顶点。十道粗壮得可怕的黑色紫雷在云层中同时成形，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轰然压下。
仙帝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八位仙君捂着自己的胸口，也露出了释然的笑。裴玄和褚越闭上了眼，绝望地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诛仙柱上。
可宁辞只是仰头看着那些快要劈落下来的紫雷，歪了歪脑袋。
宁辞只是抬眼往天上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连动作都没做多大，跟看天边飘过一朵碍眼的云似的。
那十道黑紫色的九天紫雷瞬间停住了翻涌，跟被人摁住了命门一样，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然后所有仙都看到了他们这辈子最不敢相信的一幕——厚重的劫云深处，一道暖金色的光芒从云层最核心的地方缓缓降下来，那是九天紫雷的本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温温润润的，像一颗刚出炉的暖玉。它从那翻涌的云层中脱离出来，飘飘悠悠地往宁辞的方向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