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求救喊得又急又脆，像是在绝境里死死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系统空间里，宁辞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眼前景色一晃，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病床上那个被窝团的外面了。
她的手还保持着掀被子的姿势，掌心里攥着一截被角，整个人从缩成一团的姿态变成了半靠半坐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那些还在往前凑的医生脚步顿了一下，为首的那个主治医生手里拿着听诊器，刚准备往宁辞胸口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的温度低得吓人，像深冬腊月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是冻到骨子里的寒。
里面没有慌张，没有惊恐，甚至连被人围观的不耐烦都懒得表现出来，就那么干干脆脆的、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然后那张嘴张开了，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可音调里带着的那种分量让最前面的那个医生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微妙。有人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这位小姐，我们只是需要做一些常规检查——”
宁辞连眼皮都没抬。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慢慢收回来，转向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她一个字都不打算再多说。
主治医生犹豫了一下，手里拿着记录板，又往前迈了半步。
许婉在旁边看得心跳都漏了几拍。她太清楚刚才那个眼神了——跟那天仓库门口一模一样，冷得像刀片子刮过来。
她二话没说，几步上前拦在了医生和病床中间，伸开胳膊挡得严严实实，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王医生，要不咱们先出去？孩子刚醒，状态不太稳定，过两天再说检查的事行吗？”
王医生看了一眼许婉，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浑身散发着“谁敢再靠近一步试试看”气场的姑娘，终于还是妥协了，把听诊器放回兜里，冲身后一挥手：
“先撤，过两天再说。”
一群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传来护士小声嘀咕的声音：“那姑娘刚才的眼神你看见没……”
许婉没管那些，等人走光了才慢慢转回身。她站在床尾，看着病床上那个顶着女儿脸却全然陌生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疼得发酸。她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宁辞的手臂上。
掌心底下那截手腕微凉，骨节分明，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姐姐。”
“坏人走了，让我和妈妈说会儿话好不好？”
宁辞在系统空间里阖了一下眼，什么都没说，松开了控制。
沈宁辞重新拿回身体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整个人从那种紧绷警惕的姿态里松弛下去，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手。她眨了两下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柔软清澈，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许婉之后，整个人扑了过去。
“妈妈！”
许婉一把接住她，搂在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低头闻见她头发上消毒水的气味，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忍了又忍才把眼泪憋回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乖，妈妈在呢。”
沈宁辞把下巴搁在许婉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是我呀，刚才是姐姐保护了我。那些人好可怕，我一害怕姐姐就出来了。姐姐说以后都会保护我的。”
许婉搂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姐姐。
这个称呼让她心里一沉。她低头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头顶，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拍了拍沈宁辞的背：“没事了，你好好躺着休息，妈妈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沈宁辞乖乖点头，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冲许婉弯了弯。
许婉帮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在走廊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她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把刚才的情况尽量客观地描述了一遍——女儿说有人保护她、说那是“姐姐”、说害怕的时候会让那个人出来——说到最后嗓子发紧，声音越来越小。
王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
“沈太太，这种情况在临床上有过不少先例。人在遭受重大冲击或者面对无法承受的事情时，大脑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把那些痛苦的、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隔离开。有些人的表现是选择性失忆，有些人的表现是——分裂出一个新的、更强大的来替自己面对那些事。你女儿说的，很可能就是她在潜意识里为自己塑造出来的一个保护者形象。”
许婉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那……能治好吗？”
王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种情况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疾病，准确来说是一种心理防御方式。如果原主人格足够强大，能够重新面对那些创伤，副人格会逐渐融合回去。但如果那个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必要的存在，强行抹掉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我的建议是，先不要给她压力，让她慢慢适应正常生活，同时配合心理咨询做定期疏导。”
许婉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靠在走廊的墙上缓了好一会儿。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医生说的那些话——自我保护、创伤、必要存在。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尖上。
沈鹤鸣当天晚上赶到医院，听了许婉转述的情况，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