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递过来的那份协议薄薄的几页纸，字不大，但里面有一行字用下划线标了出来：违反保密条款者，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最高可面临刑事追责。
李助理捏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他跟着沈鹤鸣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回他签字的笔尖还是晃了两下——不是因为协议本身多吓人，而是因为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要替大小姐瞒的事情，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咬着牙把名字签了上去。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从那天起，李助理就成了宁辞对外唯一的窗口。
所有的异常都要他来解释——
每一个说辞他都要反复练习好几遍，确保说出来的时候表情自然、语气平稳。
签完他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觉得自己这份双倍工资拿得真不容易。
宁辞在办公室里继续敲了一上午的代码，996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它看着宿主手指翻飞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好奇心，在识海里问了一句：“宿主，你怎么帮你爸把公司的问题全都指出来了啊？我记得宿主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宁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公司以后的继承人只能是我，不提前把垃圾清理干净，难道等我上位了再亲自去擦屁股？”
996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宿主那个便宜哥哥确实指望不上，整天不是赛车就是酒吧，偶尔去趟医院都因为跟人打架挂彩回来，满脑子只有吃喝玩乐。
沈鹤鸣之所以急着给原主订一门好婚事，说白了也是因为看明白了自己儿子扶不起来，想找个有能力的人将来帮衬女儿接手家业。现在宁辞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蛀虫自然要先扫干净，省得日后碍手碍脚。
“所以我们现在——”
996刚要接着问，宁辞的手指已经又开始动了，屏幕上一串加密代码飞速滚动。996识趣地闭了嘴，缩回角落继续舔毛。
中午的时候许婉来了。
她提着两个保温饭盒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李助理坐在办公室门口那个位置，冲他笑了笑，把一个饭盒递过去：
“这是沈总的，麻烦你待会儿送上去。”
李助理双手接过连连点头，目送许婉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打开的瞬间，原本坐在桌后的宁辞目光动了动。
沈宁辞的声音在识海里急切地响起来：“姐姐姐姐，妈妈来了，我想跟妈妈说会儿话……”宁辞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身体的控制权。
许婉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女儿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像被点亮了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朝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喊了一声“妈妈”。
许婉搂住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门，确认关严了才放下心来，然后拉着沈宁辞的手在桌边坐下，把饭盒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摆。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白灼菜心、一小碗冬瓜汤，全是原主爱吃的。
沈宁辞拿起筷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一边夹菜一边仰头冲许婉笑：“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了。”
“慢点吃，又不赶时间。”
许婉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嘴角弯着可眼尾微微泛红。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角一盏台灯，整个空间里连盆绿植都没有，比员工格子间还空荡。
她伸手摸了摸沈宁辞的头发：“宁辞，要不要妈妈帮你添置一点家具？放个沙发什么的，累了还能躺一躺。”
沈宁辞嘴里含着虾仁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姐姐可能会不喜欢。”
许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说：“那等你觉得姐姐会喜欢的时候，再告诉妈妈。”
沈宁辞乖乖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许婉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角落地毯上趴着的那团灰白色毛球上。那东西体型不小，毛色蓬松，看起来不像一般的犬种。
她一开始吓了一跳，可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舔爪子，姿态懒散温顺，对靠近的人类没有任何攻击性，渐渐也就放松了。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在合理范围内，宠物对患者的心理恢复有辅助作用——便没有多问。
但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她其实很想给女儿请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好好看看，可每次提到这件事，掌控身体的那个“姐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周身散发的拒绝气场能把整个诊室冻住。
那天在医院里，她亲眼看见一群医生被女儿一个“滚”字堵在病房门口的场面，从那之后她就不敢再提了。
至少现在两个“人”还能和平相处，主人格想出来的时候副人格就让位，母女能一起吃饭说话，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许婉把汤碗往沈宁辞面前推了推，看着女儿低头喝汤的侧脸，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耳边的碎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伸出手，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到沈宁辞耳后。
沈宁辞抬起头冲她弯了弯眼睛，嘴里还含着汤勺，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许婉笑着应了一声，可笑着笑着鼻尖就酸了。她偏过头，装作在看窗外，悄悄吸了一下鼻子。
角落里的996把脑袋转了个方向，把脸埋进尾巴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沈宁辞吃完饭之后，许婉把饭盒收好，叮嘱了几句“累了就歇会儿”“别太辛苦”之类的话，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这才提着保温盒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宁辞接管回身体，坐在那张光秃秃的椅子上环顾了一圈四周。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角落里趴着996。这间屋子比刚搬空的时候还空，连个挂钟都没有，时间在里头像是凝固了一样。
她沉默了两秒钟，在识海里跟沈宁辞说了一句：
“加把椅子。”
沈宁辞嗯了一声，小声说：“姐姐觉得够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