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深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办公室里那盏台灯从早亮到晚，人瘦了一圈，眼底下青了一片。可他坐在会客室那张沙发上整理袖口的时候，姿态还是端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态。
姚望川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北深站起身来迎了两步，伸手握了握：
“姚总，好久不见。请坐。”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助理上了茶之后退出去关上了门。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姚望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陆总，陆氏最近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我今天来，是有个提议想跟你聊聊。”
陆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姚望川清了清嗓子：“我可以帮陆氏解决眼下的资金问题，数额方面好商量。条件只有一个——陆总，你娶我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合作。可话出口之后，会客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几分。
陆北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盖跟杯沿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几片叶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姚总，这件事比较突然，容我考虑几天。”
姚望川看着他的脸，心里其实已经大致有了数。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态度他看不出来？陆北深没说死，可那种“考虑一下”的措辞在商场上的潜台词他太熟悉了——不想直接拒绝，又不想现在就给答复，先拖着看情况。姚望川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表露太多，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陆氏大楼上车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很久才发动车子。家里的女儿还在绝食，已经第四天了，护士每天上门挂营养液维持着基本体征，人瘦得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姚望川想到女儿那张倔强的脸，牙关咬了一下，心里堵得慌。
他前脚刚走，后脚996就把这次会面的完整对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宁辞。
宁辞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稳的倒计时。
“那就再加把火。”
当天下午，一篇关于陆氏涉嫌税务问题的帖子悄然出现在了几个财经论坛上。内容详实，有据有节，列举的时间线和数据对得严丝合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网友爆料”——这是有人带着完整的材料来的。
帖子发出去之后迅速被各大媒体转载，几个主流财经频道在晚间新闻里都提到了这件事。陆氏的股价应声再跌，这一次跌得比前几次更狠，盘面上几乎看不到像样的买盘，卖单一层层地往下压，像雪崩一样势不可挡。
税务稽查的人第二天上午就进了陆氏的大门。
这次查得比前几次都严，账面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有疑点的条目都被拎出来单独核对。
几天之后结果出来了——确有漏税行为，数额不算小，加上滞纳金和罚款，需要补缴的金额对目前的陆氏来说无异于最后一根稻草。
陆北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补缴通知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助理以为他是不是已经走了神。然后他把通知书放下，拿过桌上的手机，翻出了姚望川的电话号码。
他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两句话：“姚总，上次你提的事情，我同意了。资金的事，还麻烦你尽快安排。”
电话那头的姚望川沉默了几秒，应了一声好。
事情推进得比想象中快。姚家的资金注入之后，陆氏补上了税款、发了拖欠的工资、暂时稳住了供应商那边的局面。
剩下的就是那桩婚事了——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仓促得有些不像样，连婚礼场地的预定都是姚望川看不下去亲自出面安排的。
酒店选了城中一家还算体面的，时间紧，好档期都被订走了，最后只剩了一个不算太大的厅，勉勉强强能摆开二十桌。
江月对此毫不在意。
她在家里试婚纱的那天，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裙摆上的薄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伸手摸了摸裙子的领口，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她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收集有关于他任何东西了，不用再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看我一眼”。
她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了，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她，也只能是她。
她抱着婚纱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去。
婚礼那天天气不错。江月穿着那身定制的白色婚纱走红毯的时候，脸上的幸福是藏都藏不住的。陆北深站在另一头等着她，西装笔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跟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人点头致意。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宁辞坐在在宴会厅以宾客的身份出席，远远地看着台上那两个人。
江月仰着头看陆北深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是盛了满天星星，嘴角翘着，笑得那么真，那么满，好像这一辈子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圆满了。
陆北深低头给她戴戒指的动作很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仔细看就会发现眼里全是走过程的味道。
宁辞看着他们互相说了誓言，在司仪的声音里交换了戒指，在宾客的掌声里接吻。她坐在那儿看完了全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夜风迎面扑过来，把宴会厅里那些嘈杂的祝福声远远隔在了身后。
996蹲在系统空间里，尾巴甩了两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宿主，你刚才笑了一下。”
“嗯。”
“你那笑怎么看着让人有点后背发凉。”
宁辞没有回话，伸手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脸映在金属门板的倒影里，那抹弧度已经收干净了，重新变回了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新婚贺礼她早就准备好了，希望明天陆北深和江月收到的时候，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