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霄呈站在树根底下，余光一直往帐篷那边飘。他看见宁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那只手朝他这边招了招，动作不大，手指弯了两下，姿态随意得像在招呼路边的一只猫。
他愣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身后没有人，左边也没有人，那根手指确实是朝他这个方向弯的。季霄呈抬起自己那只黑漆漆的手指了指自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帐篷那边的人没有收回手，那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只是等着。
季霄呈咽了一下口水，慢吞吞地从树根底下站起来。他的膝盖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然后一步步朝帐篷那边挪了过去。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拘谨，脊背微微弓着，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那双月白色的靴子前面的那一块地毯上，不敢往上抬，怕自己看见了桌上那碟菜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想吃吗？”
宁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季霄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僵在原地不敢动，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他等了两息，没有得到回应，又以为那声音只是自己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
宁辞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想吃吗？”
这一次季霄呈终于确认了声音的来源。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宁辞——他太饿了，饿到他那双原本还算守规矩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克制，目光直直地落在宁辞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食物来源的审视和确认。他盯着她嘴唇开合的方向看，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女人确实在跟我说话”。
宁辞身旁的云罗脸唰地就变了。
“你这个登徒子往哪里看呢！”云罗一步上前挡在宁辞前面，伸手指着季霄呈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家小姐也是你能随便看的？眼睛往哪儿搁呢你——”
季霄呈被她这一吼，猛地回过了神，连忙低下头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虽然那张灰扑扑的脸看不太出来颜色变化，但脖子根处的皮肤已经烧了起来。
宁辞抬手示意云罗退开，目光还落在季霄呈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你学一声狗叫，这些就都是你的。”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用下巴朝桌上示意，只是目光往那碟还剩了大半的菜上掠了一下，漫不经心的。
周围那些原本各自休息的修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竖起了耳朵。有人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也太侮辱人了吧”，还有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在宁辞和季霄呈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一个穿着蓝灰色外袍的年轻修士忍不住走了过来。他拦在季霄呈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肩膀，语气温声道：“这位公子，没必要为了一顿饭作践自己。咱们马上就要修仙了，修的是心、是道、是骨气——你再忍一忍，等进了宗门就有饭吃了。”
旁边又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来，到我这边坐。”
那人说着就要伸手把季霄呈拉走。他的手刚碰到季霄呈的胳膊，使了把力气准备把人拽过来——季霄呈的脚还钉在原地，纹丝未动，像是扎了根一样。他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重新落在宁辞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在无声地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人又使了把劲，胳膊上青筋都露了出来，可季霄呈像一截生了根的桩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汪。”
那声狗叫短促、清晰、毫无预兆地从季霄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一瞬。那个拉着他的修士手一松愣住了，旁边几个准备开口劝的人也把话卡在了喉咙里。季霄呈趁着那人愣神的功夫，用力甩开了钳着他胳膊的手，两步冲到桌前，端起宁辞面前那只还温热的饭碗就往嘴里扒。
他的动作太急了，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抓了饭往嘴里塞。油亮的灵兽肉和裹着酱汁的灵蔬混在米饭里一起被他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几乎没尝出味道就咽了下去，然后又是第二口。他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沾了饭粒和油渍，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云罗刚转身拿个干净的碗，回头看见这一幕，气得差点把碗摔地上。
“你这个——你居然用大小姐的碗吃饭！”她冲上去伸手想抢那只碗，可看见季霄呈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缩回了手，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脚，“这个碗你知道多少钱吗！能买你多少条命你知不知道！”
季霄呈埋头苦吃，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云罗气得转身要走，宁辞的声音在后面不急不缓地传来：“算了，让他吃吧。”
云罗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小姐平静的脸色，咬了咬嘴唇，把那碗重重放在桌上，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她走到灶台那边背对着这边，假装在收拾锅铲，但耳朵一直竖着留意身后的动静。
996趴在桌子另一头，本来正慢悠悠地叼着一块肉在嚼，看见季霄呈以那种架势往嘴里扒饭，它的耳朵竖了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吃完的菜，又看了看季霄呈风卷残云的吃相，然后默默加快了进食速度。它几乎是埋着头把剩下的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扫，吃得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生怕晚了一步那些菜就进了别人嘴里。
于是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修士们就目睹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跪坐在桌前捧着碗大口刨饭，旁边蹲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妖兽也在埋头拼命吃菜，两个脑袋几乎并排凑在那几张碟子上方，你一口我一口地争抢着盘子里的食物。
而那位始作俑者坐在椅子上，手里换了一杯新沏的灵茶，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天边的晚霞上，好像身旁发生的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
那个蓝灰色外袍的修士站在原地，看着季霄呈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默默地退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捡起地上那个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更硬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刮得慌。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至于吗……学狗叫换一顿饭。”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没饿到那个份上，就别替人家说什么至于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