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宁辞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一样的干燥沙哑：“辞儿，长高了。”
她抬手示意宁辞走近。宁辞走到石台前面站定的时候，老祖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干枯微凉，搭在她的脉搏上停了一会儿。随即那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像是透过层层表象看见了底下更真实的东西。
“两年多不见，”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走得远得多。”
她松开了宁辞的手腕，靠回身后的石壁上，目光落在石室顶端某处虚无的地方，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这一辈子，等了太久了。原本以为到我这一辈，终究要像前面那几个一样，被雷劫劈得什么都不剩。但你回来了——”
“辞儿，你比你母亲和父亲知道的，要厉害得多。”
宁辞没有否认。她站在石台前面，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那句话：
“老祖，你还能撑多久？”
老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种从容的坦然：“三个月。最多半年。灵气我已经压到了最低，再压下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如果半年之内找不到办法——”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说“那就这样吧”。
宁辞看着她脸上那种已经做好了准备的神色，想起了原主记忆里那些片段。
小时候老祖把她抱在膝头讲故事的时候，声音里总是带着笑的，讲到兴起的时候还会比划两下，说到蓬莱的云霞和南宫家的雾海，眼睛里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那个会笑着把孙辈搂在怀里讲往事的人，和眼前这个瘦削干枯地坐在石台上压制着周身每一寸灵力波动的老人，中间隔了漫长而无奈的时光。
“老祖，”宁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登天梯的事，我有办法。”
老祖的目光在宁辞脸上停住了。那双眼里的神色从温然的慈爱渐渐变成了某种锐利的审视，像是要把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穿一般。她看了很久，久到石室里的空气都静得发沉。
然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
“我知道。”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宁辞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不急，辞儿。你先去陪陪你娘，她这两年担惊受怕的，脸上笑着心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事。”
宁辞点了点头。她退出石室的时候，身后的禁制又重新合拢了，光纹一明一灭地闪了两下便沉入了石壁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宁辞走出来的时候，洞府外面站了一圈人。南宫书站在最前面，脸上的凝重比他平日里任何一次面对家族大事时都要重，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许婉站在他旁边，眼眶微红但是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云罗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的位置，伸长了脖子往洞府门口张望着。
王大富混在人群边上，作为一个外来的客人他不好站得太靠前，可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道石壁。
他太能理解这种感觉了——天衡道宗后山那几位老祖，状况跟南宫家这位大同小异，都是靠着压制修为勉强撑着，像一盏快烧尽了的油灯，捻亮了又暗，暗了又捻，谁都不知道下一阵风来的时候那点光还能不能立住。
他搓了搓手，心里五味杂陈。
宁辞走出来的时候，南宫书往前迎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洞府里面那位老祖的状态。
宁辞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说了句：“老祖没事！”
南宫书脸上的肌肉微微松了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揽住许婉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许婉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头对宁辞挤出个笑来：
“走吧，家里给你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众人这才渐渐从洞府门口散去。
接风洗尘的家宴办得热闹，南宫书特意让人从库房里取了几坛百年陈酿，又吩咐厨房做了满满一桌宁辞从前爱吃的菜。
许婉坐在宁辞旁边，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多吃点肉”。
王大富被安排在贵客的位置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之后就放开了，跟南宫书聊得热火朝天，从炼丹心得讲到宗门趣事，又从宗门趣事讲到自家徒弟如何天赋异禀，说到兴起处还拍了两下桌子。
宁辞坐在席间，偶尔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到席散了，众人各自回去歇息，她独自走到后院的露台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南宫家的护山大阵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一张半透明的薄纱覆在整片宅邸上方。
夜色很深，星辰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远处的山峰轮廓模糊在暗色的天光里，看不真切。
996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脚边冒了出来，蹲在栏杆旁边仰着脑袋看她。它沉默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开口问了一句：
“宿主，你要修登天梯？”
宁辞看着夜色里那些模糊的山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宁辞过得比在丹峰时更日常些。她每天早上去陪许婉说会儿话，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这两年里族里哪家添了人口、哪家小辈突破了境界、哪家又跟哪家结了亲。
午后她会在演武场上指点族中那些年轻弟子练剑，她教的东西不多，可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凌厉，调整过几个人的握剑姿势之后，那些人出剑的速度和精度都明显提升了一截。
她还在族中禁地外围留了一套剑阵，阵眼设在许婉平日打坐修炼的那间静室里——那套剑阵的威力她估算过，即便是大乘期修士正面硬闯，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破开。
许婉第一次见到那套剑阵的阵盘时吃了一惊，她伸手触摸了一下那些流转的灵纹，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家辞儿是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