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些围过来的面孔，那些以前叫她“侄媳妇”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像换了张脸，眼睛里头只看见这府里的房子地和那个空头爵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一个刚丧夫的年轻寡妇，无儿无女，娘家又远在城南够不着，拿什么跟这群虎狼争？
她连嫁妆都没拿全，只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原主留给她的一支银簪和她自己的几件旧衣裳，被族里的几个婆子半推半赶着从侧门送了出去。侯府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铜环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舒盼兮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靖远侯府”四个大字的匾额，秋风把匾额上落的灰吹起来扑了她一脸。
她抬手擦了擦，转身走了。
族人们欢天喜地地霸占了侯府，把库房清了个底朝天，甚至已经开始商量着谁来坐这把空椅子了。可没过多久，消息传来——
沈亦臻没死。他回来了。
他是被一个叫宋青青的姑娘救回来的。
那姑娘是边关一个小村庄里的医女，采药时在山崖底下发现了他，把他拖回了家中，治了整整三个月的伤。
沈亦臻醒来之后有一阵子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含糊不清。
后来慢慢想起了一些碎片，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怕。战场上的“不知所踪”在某些人嘴里可以变成“临阵脱逃”，他扛不起这个罪名。
于是他顺着那条“失忆”的藤蔓爬了上去，含糊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确认风声过去了，才“恢复记忆”，带着宋青青回了京。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原配妻子，叫舒盼兮。
可他回府之后，一眼都没有派人去找过。舒盼兮等来的是一纸休书，上面盖着沈亦臻的私印，措辞冷淡，只用了三个字“合离去”。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租来的小院里，站了很久，最后把纸折起来，压在了箱底。
皇帝知道了这件事，召沈亦臻问过一回。沈亦臻跪在地上说他失忆期间对宋青青已经产生了情义，欠了她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皇帝看着底下跪着的年轻人，想起沈烈当年马踏黄沙的样子，到底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下去吧”。
终归是功臣之后，皇帝给了这个面子。
可他心里清楚，沈家不能在出现第二个沈烈。
宁辞睁开眼的时候，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就看见面前一个穿甲胄的侍卫正躬身退出去，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快速扫了一眼周遭的陈设——雕花木窗、紫檀案几——心里有了数。
原主刚才听完沈亦臻坠崖的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就晕过去了。
现在宁辞接过了这具身体，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浊气，四肢酸软无力，显然是被这段日子连番打击掏空了底子。
她没有犹豫，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颗回春丹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的滞涩感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
她调息了片刻，重新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虚弱之色。
她没在原主的房间里多耽搁，起身理了理衣襟，直接往舒盼兮的院子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穿过回廊的时候，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她侧身避了一下，裙摆纹丝不乱。
舒盼兮住在东边的跨院里，院子里种了几株秋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宁辞推门进去的时候，舒盼兮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婆母来了，连忙要站起来行礼，被宁辞抬手按住了。
“坐着别动。”
宁辞的声音不算柔和，但也不严厉，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分量。
她坐到舒盼兮对面，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指尖触到的脉搏跳动微弱而急促，胎象已经有些不稳了。
宁辞不动声色地运起一丝灵力，顺着脉络缓缓渡过去，把那团躁动的气血安抚下来，护住了腹中那个才三个月的小东西。
舒盼兮只觉得婆母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小腹那股隐隐的坠痛和发紧的感觉忽然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裹住了，连心口那种揪着的疼都轻了几分。
她怔怔地看着宁辞，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涌了上来：
“婆母……我该怎么办？他还没见过他爹一面……”
宁辞收回手，面色如常，只说了句：
“别胡思乱想，先把身子养好。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自己的命，跟别人没关系。”
“亦臻的事，我自会处置。你不用操心。”
舒盼兮还想问什么，但看见婆母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轻轻把手放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点了点头。
宁辞从舒盼兮屋里出来后，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没去拂，只是望着远处侯府大门的方向，把脑袋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
老侯爷是怎么死的？对外说是边关战死，以身殉国。
可老侯爷麾下旧部众多，朝中威望极高，先帝在时就曾多次当众赞他“国之柱石”。
这样一个柱石倒得太巧了。
功高震主，古来如此。皇帝忌惮靖远侯府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侯爷的死，未必只是战场上那支暗箭的问题。
至于沈亦臻——那个草包被人三言两语就激上了战场，连自己的斤两都没掂清楚就去了，结果掉下山崖半死不活，回来之后装失忆、休原配、养外室，把老侯爷攒下的那点人心败了个精光。
那些旧部看在眼里，寒在心里，谁还愿意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