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贩子支起了摊子，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腾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宁辞隐身在人群里，打量着来往的人。
没过多久，街那头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宁辞抬眼望过去——
一辆乌篷马车不快不慢地驶过来，车帘垂着，看不清楚里面的人，但车顶的装饰和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一个礼部的官员能坐这样的马车入朝上值，那点俸禄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不够买这车的半扇门。
相比之下，袁崇夜那位顶头上司——礼部尚书沈大人，每天上朝都是步行，身边只带一个提书匣的小厮，六十多岁的年纪了腰板挺得笔直，走在晨雾里像一截老松。
马车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只是垂着眼帘。
可就在那辆乌篷马车驶到她身前三步远的一瞬间，她笼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袖中藏着一柄短刃，薄而细，没有剑柄，纯粹就是一片淬过灵力的铁。
那铁片从她袖口脱出的时候无声无息，像一条银色的鱼滑入了晨光里，贴着地面的阴影向前窜去，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猛地抬升，精准地穿过车帘的缝隙，没入了车厢之内。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眨两次眼的功夫。
马车依旧往前走着，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儿打了个响鼻，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一声。
车厢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口，被当值的侍卫拦下来例行查验。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袁大人，到宫门了”，车厢里没有回音。
车夫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旁边两个侍卫觉得不对劲，对视了一眼，上前掀开了车帘。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侍卫手一抖，帘子脱了手又垂回去，可那一眼已经看清楚了——
袁崇夜歪倒在车厢一侧，眼睛半睁着，胸口的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血顺着座椅往下淌，已经积了浅浅的一洼，把车厢底部的毡毯泡透了。
他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那柄薄刃从心口穿进去，力道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心脏被洞穿的一瞬间他就没了气息，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宫门口炸了锅。
侍卫们把马车团团围住，有人跑进去通报，有人把车夫按在地上盘问，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再次掀帘子确认尸体。
袁崇夜的死相比周炳文更加骇人，毕竟周炳文好歹是死在自家床上，而这位礼部官员竟然是在入宫上朝的途中遇刺，离皇宫大门不足百步。
天子在早朝上听了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一个户部侍郎还没查出个结果，如今又一个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死在宫门口，这是明晃晃的挑衅，是在打整个朝廷的脸。
他下令将禁军统领、刑部尚书、京兆府尹三人同时问责，限期破案，若再抓不到凶手，三个人一起革职查办。
可半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而街面上却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起初是茶楼里几个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提了一嘴，说那位袁大人生前收了多少考生的银子，害了多少苦读的寒门子弟。
这话搁在以前没人敢当众说，如今却有人接茬了，有人拍着桌子说“死得好”，旁边的人虽然吓了一跳，但左右看看没有官差，也跟着哼了两声。
再往后，连菜市场里卖菜的老太太都在念叨了，说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收了一批该收的人。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不知道周炳文和袁崇夜之间有什么关联，也不知道什么人下的手，但这些年被这些官老爷欺压得太久太狠，攒了一肚子的怨气没处撒。
如今有人替他们把刀递出去了，他们嘴上不敢明着叫好，可眼神里头那点痛快藏都藏不住。
宁辞根本不在意那些议论，她在意的是下一件事。
之后她又出了几次手，时间卡得很死——初一一次，十五一次。每次的对象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是收受贿赂的，就是草菅人命的，要么就是跟当年老侯爷粮草案脱不了干系的。
每一个人死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毒，有时候是利刃，有时候甚至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可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尾巴。
京城官场上剩下的人开始坐不住了。那些心里头干干净净的，虽然也紧张但到底不至于睡不着觉。
可那些手里多少沾了点脏的，就完全换了副模样了。
有人开始往自己家里加护院，有人把值夜的家丁从两班加到四班，还有人直接搬到衙门里住，觉得那里的兵卒多些能壮胆。
可再怎么防，初一十五一到，该走的人照样走，该来的照样来。
整个京城的官场像是在一口慢慢煮沸的锅里，水面还不算太滚，可底下已经烧得通红了。
而城南那处不起眼的小宅子里，日子一如既往地平静。
舒盼兮的肚子已经大得快要看不到脚尖了，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有些笨拙，走路的时候要扶着杏儿的手臂才稳当。
宁辞每天照常买菜做饭，在院子里陪她坐着晒太阳，偶尔给她把一把脉，确认母子都平安。
舒盼兮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街上的议论、朝堂上的震动、官员们的恐慌，一丁点都没传到她耳朵里。
她只觉得这几个月婆母好像比在侯府的时候轻松了许多，脸色好了，眉头舒展了，有时候甚至会哼一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其实宁辞只是在计算日子。
她在等舒盼兮平安生产，等那个孩子落地，等她做完这具身体该做的最后几件事，然后这件案子就可以正式结清了。
初一、十五，一个接一个，排队等着的人名单不算长，但也足够让她把该清的账都清了。
院子里枣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风吹过的时候会掉几颗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滚两圈。
舒盼兮扶着腰站起来，仰头看了看满树的红果，笑着对宁辞说：
“娘，等孩子生下来，咱们摘些枣子给他煮水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