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砖震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往空中一抓，原本已经收起来的水镜重新亮了起来。
画面里灰雾正在飞速消散，阵纹一圈接一圈地暗下去，阵眼的位置空空荡荡，那颗幽蓝色的无垢魂石不见了。
“不好，有人动了魂石！”
药老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皮包骨头的脸上挤出了几道深纹。
他飞快地掐了个诀，把水镜的画面拉近，对准了阵眼旁边的那个人影。
画面里宁辞刚把魂石收好，正站在阵眼旁边，抬着头，脸正对着水镜的方向。
隔着水镜，她的目光像是能看见药老这边一样，平静地落了过来。
药老跟那双眼睛对上了。
他怔了一瞬，然后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该死的蝼蚁！怎敢！”
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浑身直哆嗦。
这块魂石是他花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思才经营出来的东西，靠着它豢养了这么多年的神魂资源，眼看着修为蹭蹭往上涨，结果就这么被一个他嘴里的蝼蚁掏了老窝。
他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水镜里的宁辞动了。
她抬起手，手指往虚空里一插一撕，水镜的画面猛地晃了一下，然后彻底碎了。
药老眼前一花，再定睛看的时候，那个元婴期的女修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药老退了一步，随即又稳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宁辞，枯瘦的脸上重新浮起了那种轻蔑的神色，大概以为她是被阵法崩溃时反噬的力道传送到这边的：
“下界的蝼蚁，原本你在那里面我是拿你没办法的，现在你竟然主动来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干枯的手掌，灵力在指尖凝聚，可就在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他的神识探出去，在宁辞身上扫了一遍，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看见的是一团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神魂本源，比那些被他收割过的元婴修士浓郁了何止十倍。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贪婪：
“就你这一个，就能弥补我这么多年的损失，修为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话没说完，宁辞已经动了。
药老也同时出手，干枯的手掌拍出一道黑气，直冲宁辞面门。
可那道黑气还没碰到宁辞的衣角就散了，被宁辞随手一拂拍得干干净净。
药老还没看清她怎么近的身，胸口已经挨了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口老血喷出来，溅了半张脸。
“怎么可能！”
药老撑着手肘想爬起来，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元婴期的女修。
他一边看一边反复用神识去扫她的修为，的的确确是元婴期。
元婴期在他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可此刻被蝼蚁打翻在地的却是他自己。
宁辞没给他多余的时间。
她抬手凝出一道剑意，细长如线，直奔药老面门。
“住手！”
一声大喝从侧面传来，十几道身影破空而至，为首那个正是方才在水镜旁边站着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十号人，个个气息不弱。
可那声“住手”喊得再响，剑意也没停。
银线从药老眉心穿过去，把他那缕枯瘦的神魂搅成了碎片，连渣都没剩。
中年男子脸色铁青，一挥手，身后几十个人同时出手，灵力招数铺天盖地地朝宁辞砸了过去。
宁辞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些招数快落到身上了才抬手，一道灵光从她掌中炸开，把迎面而来的几道法诀硬生生撞散了。
她的身形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快得像一道影子，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地。
那些人起初还仗着人多，出手又狠又急，可打了几个回合之后就发现不对了——
面前这个女修比他们高出了太多，他们几十个人打她一个，连她的衣角都没蹭到，自己这边倒是已经倒了一小半。
有人心里开始发怯，手上的招数慢了一拍。
宁辞没给他们退的机会。
她出手越来越快，每一道剑意都精准地抹过一个人的脖颈或心口，干脆利落。
这几十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缠着别人的神魂气息，有些还是新鲜的，刚从梦魇战场里收上来没来得及炼化的，粘在经脉里都没散干净。
她一个一个清过去，没有停手，也没有多问一句。
等到最后一个也倒下去之后，她站在一地横七竖八的人中间，甩了甩手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漏网的，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还有几个从头到尾缩在后面没敢动手的人。
那几个人吓得贴着墙根站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有几个腿都在抖。
宁辞看了他们一眼，收回了目光。
那几个人身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血腥味，也没有别人的神魂气息粘在上面，平时大概就是老实修炼、没掺和过这些事的。
她方才那一剑斩了药老，又把这几十个收割神魂的修士料理干净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放开了神识，往这片天地的更深处探去。
神识一路铺开，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空间壁障，触碰到了这方世界最底层的法则。
那些法则在她识海里铺展开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现在所在的那个修仙界，只是这方大世界豢养起来的一个容器。
容器里的修士修得再高、飞升了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那些上古遗迹里记载的飞升故事，多半是假的，或者是被篡改过的，专门写给弟子们看的，让他们以为前路有光，拼命往上爬，爬到顶了再被收走。
这上面压根就没有适合下界修士修炼的灵力，空气中稀薄的只有魂力，勉强够维持基本的运转，想在这里继续往上修，只能靠收割下方容器里的神魂。
天剑宗藏剑峰上已经闹翻了天。
她神魂离体整整一个月没回来，闫征一开始还坐得住，天天守在床边喂丹药、护着肉身，可过了半个月还没动静，他就坐不住了。
他把这事报给了宗门，几位长老峰主轮流过来看了一趟，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梦魇古战场从来没人知道具体位置，每次开启都是随机传送，想去找都找不着门路。
闫征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天天在宁辞屋里转圈，把家底翻出来一样一样地往她身上用，就差没把自己的修为渡过去了。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慕容复都来了两回，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了句“阎征你这徒弟该不会是回不来了吧”，被阎征一袖子甩出了院子。
封烬天天在宁辞屋门外蹲着，饭也不怎么吃，顾长渊和贺云轮流守夜，整个藏剑峰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然后就在这天清晨，宁辞床边的灵气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细如游丝的几缕，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打着旋儿往她眉心聚。
闫征最先发现，他坐在床边打盹，忽然觉得身边的灵气浓度不对劲，一睁眼就看见那些灵气正往宁辞身上涌。
他立马掐诀布了个小阵想把灵气挡在外面，可阵刚立起来就被冲散了，那些灵气像认准了路似的，绕开他布的屏障继续往里钻。
闫征急了，连换了三种阵法，最后一种是他压箱底的护身大阵，撑了不到三息就碎成了光点。
灵气越聚越浓，从肉眼难辨的细丝变成了白蒙蒙的雾气，最后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小旋风，打着转儿往宁辞体内灌。
动静闹得太大，天剑宗几位长老和峰主都赶了过来，挤在宁辞屋里，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身边灵气翻涌，一个个面色凝重。
有人试着往宁辞体内探灵力看情况，探进去的灵力一进去就被吞得干干净净，吓得那人赶紧收了手。
然后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闫征浑身一震，他听出来了，这是化神的门槛被踏破的声音。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的天空暗了下来，厚重的雷云开始汇聚，压得整个天剑宗上空黑沉沉的。
可宁辞的修为还在涨。
化神刚破，气息不停，继续往上冲。
炼虚、大乘，一个境界一个境界地往上蹿，快得连闫征都来不及数。
最后那口气息冲到了大乘后期巅峰才堪堪停住，满屋子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方小世界早就被天道抛弃了，没有飞升的通道，大乘后期巅峰没有路可走，最后只能压制修为，或者硬扛雷劫，扛不过就是灰飞烟灭。
更麻烦的是宁辞的神魂还没回来。
身体自己把修为推到了这个地步，雷劫已经在头顶上盘着了，可她人还没醒。
闫征守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上的雷云还在加厚。
化神雷劫、渡劫雷劫、大乘雷劫，一层叠着一层压下来，云层里电光翻涌，紫白色的电弧在云缝间乱窜，把整座天剑宗照得忽明忽暗。
这雷云的阵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见过的雷劫都大，感觉像是要把这方小世界直接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