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发的，是我们的血汗钱！是我们的……命啊！！！”
老刘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三千多名工人的心口上。紧接着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倒下的画面，则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每个人胸中的所有愤怒和屈辱。
“老刘！”
“快！救人！”
现场乱成一团。但这种混乱，与之前的狂躁不同。之前的狂躁是无目标的、被煽动的，而此刻的混乱，则充满了有了具体目标的、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力量。
人群中，那几个脸色早已惨白如纸的包工头，李大头、王麻子、孙胖子，看到老刘倒下，魂都快吓飞了。他们知道，再待下去，愤怒的工友们能把他们活活撕成碎片！
“跑！快跑！”李大头尖叫一声，拨开人群就想往外冲。
但他们跑得了吗？
“抓住他们！”
“别让这帮狗娘养的跑了！”
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工人，通红着眼睛，像扑食的狼一样猛地扑了上去！李大头刚跑出两步，就被一个壮硕的钢筋工一把薅住头发，狠狠掼在地上！王麻子被几个人按住，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那个被老刘指认出小舅子的孙胖子，更是被十几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动弹不得，惊恐的尖叫声被淹没在愤怒的咆哮声中。
远处的奔驰车里，钱广建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手一抖，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铺着高级羊毛地毯的车内地板上。
完了。
他策划的、完美的、足以将陈柜置于死地的“人民战争”，在短短十分钟内，变成了一场针对他自己手下的血腥内斗。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穿着白衬衫、手持高音喇叭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冷漠的导演，欣赏着自己作品引发的完美风暴。
陈柜确实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仿佛能穿透几十公里的空间，死死地钉在钱广建那辆黑色的奔驰车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才只是开胃菜。
他再次举起了高音喇叭，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再一次覆盖了整个广场。
“各位师傅！打他们，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们，也只是大一点的狗！真正吃肉的，另有其人！”
这句话，让已经陷入狂暴的工人们，动作猛地一滞。
还有更大的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陈柜，投向了他身后那面巨大的、亮着光的白色墙壁。
陈柜对着大楼的方向，再次打了个手势。
刘博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笔记本的翻页键。
投影仪的光束闪动了一下，墙上的画面，切换了！
如果说，刚才那张流向图，是溪流汇入江河；那么现在这张图，就是百川归海！
墙上，【李大头】、【王麻子】、【孙胖子】……等十几个私人账户的名字，被清晰地标注出来。从这些账户里，再次引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这些资金，在经过又一轮眼花缭乱的、上千次的拆分与合并之后，最终，全部汇入到了五个公司的账户之中！
这五个公司的名字，被用血红色的字体，放大到了极致！
【宁州华泰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汉东宏业项目服务有限公司】
【新世纪战略顾问（宁州）事务所】
【广建投资发展研究中心】
【鸿运通达物流信息服务部】
陈柜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吹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看清楚这五个公司的名字！咨询！服务！顾问！研究！物流！听上去，是不是很高大上？”
“我告诉你们，这五个公司，全都是空壳公司！它们没有一间办公室，没有一个正式员工，唯一的业务，就是收款和转账！”
“在过去两年里，你们超过七成的工程款，在经过你们的包工头之手后，最终，都流进了这五个空壳公司的口袋！总金额，高达二十七亿！”
二十七亿！！！
这个数字，像一颗原子弹，在广场上空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文数字震得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他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拿到手的不过几万块钱。可有人，却用他们的血汗，堆积起了二十七亿的金山！
“这……这是抢劫啊！”
“天杀的！这帮畜生！”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陈柜没有给他们继续发泄情绪的时间，他要的，是精准的打击。
“那么！这五个公司，究竟是谁的？这二十七亿，又进了谁的口袋？！”
他顿了顿，将喇叭的声音调到最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出来的！
“现在，我再让你们看一样东西！这五个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看看它们的法定代表人，究竟是谁！”
画面，第三次切换！
五家公司的营业执照被并排打在墙上，法人代表那一栏，被用黄色的荧光笔，醒目地标了出来！
法人代表：钱福生！
法人代表：钱爱华！
法人代表：张桂芬！
法人代表：王建军！
法人代表：李兵！
“这五个人，你们不认识！我告诉你们他们是谁！”
陈柜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钱福生！六十二岁！宁州郊区钱家村农民！他是你们省城投集团董事长，钱广建的亲叔叔！”
“钱爱华！五十八岁！无业！她是钱广建的亲姑姑！”
“张桂芬！五十五岁！家庭主妇！她是钱广建老婆的亲姐姐！”
“王建军！三十八岁！他是给钱广建开了八年车的专职司机！”
“李兵！三十二岁！他是钱广建的另一个司机！”
……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身份，被陈柜冰冷地念出。
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发现钱被包工头贪了，是愤怒。
那么现在，当他们发现，自己的血汗钱，被他们的“衣食父母”——那个高高在上的钱董事长，用他家的叔叔、姑姑、大姨子、司机，像收垃圾一样，一笔一笔全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愤怒了。
那是一种被当成蝼蚁、被当成牲口、被当成工具、被肆意玩弄和践踏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羞辱！
一个年轻的工人，看着墙上那几个陌生的名字，和他无比熟悉的“钱广建”三个字之间的亲属关系链，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是被打哭了，不是被累哭了。
他是被活活地给气哭了，给屈辱哭了！
“他们……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这声哭喊，像一个开关，瞬间打开了三千多条汉子内心最脆弱的闸门。
广场上，哭声，开始蔓延。
那不是懦弱的哭泣，那是尊严被碾碎后，发出的最悲怆的怒吼！
陈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举起喇叭，用一种平静到极点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把钥匙，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最原始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各位师傅，”陈柜缓缓说道，“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的钱，喂了谁家的狗。”
“那么，你们是准备，就这么算了，回家继续等死？”
“还是准备，去那条真正吃肉的狗家里，把他嘴里的肉，亲手，给我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