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才真切意识到，眼前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
搁在往后那些年月，这年纪还在爹娘跟前撒娇呢，如今却得扛起一个家。
他语气软下来：“别哭，是达保哥不对，不该冲你嚷。
给你赔不是。
等过些天换季领衣裳，达保哥给你申请五套，当赔罪行不行？”
玉秀“噗嗤”
笑出声：“哪能领那么多呀？”
左明月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怎么不能？你达保哥就是管这摊事的。”
秦达保额角跳了跳：“什么管这摊事……是警备科，警备科懂吗？”
“警备科是干啥的？”
秦达保顿了顿，低下头去：“……发衣裳的。”
玉秀笑开了，早忘了方才的眼泪。
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
秦达保转头招呼刘铁锤和柳湘梅搬粮袋。
米面堆了小半墙。
刘铁锤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咋这老些？”
“大米白面咱们自己吃。
那二百斤玉米面是给王师傅的，明儿你送去。
我看灶上那口锅太小，往后人多了转不开，换这口大的用吧，原先那小灶留给我。”
“中，中！”
“明月，这包旧衣裳是我弟妹穿剩的，姥姥翻出来给玉云玉雪凑合穿。
里头应当还有几件改制过的军装，玉秀留两身，余下的给桂花姐。”
“哎，好嘞。”
左明月抱起那捆鼓鼓囊囊的包袱，领着玉秀三姐妹往自己那间兼作宿舍的办公室去了。
麻袋被搁在摩托车后座，秦达保从里面掏出一件件东西。
三卷布料在日光下显出轮廓，一匹素白，两匹深黑。
十斤装的油桶沉甸甸的，酱油坛和醋坛挨在一块儿，旁边散着各色调料包。
这些东西如今市面上难寻，也就他有门路能凑齐这么些。
他提着袋子进了灶间。
刘桂芳正揉着面团，灶膛前蹲着个人影，是苟富贵。
火舌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发红。
他手里攥着个玻璃瓶，隔一会儿便凑到嘴边抿一口，目光却始终粘在跳跃的火苗上，像要从里头瞧出什么名堂。
“所长。”
刘桂芳听见脚步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头垂得很低。
秦达保脸上带了点笑，声音放得轻：“桂芳姐，别这么见外。
这卷布有些印子，不碍事，你拿去裁身衣裳。
还有两套旧军装，待会儿让明月捎过来。”
女人猛地摇头，手摆得像风里的叶子：“使不得，真使不得！我哪配穿新的……有身能蔽体的就够了。”
她嗓子发紧，话都说不利索。
记忆里唯一的新衣还是出嫁那年婆家给做的，除此之外，打小到大身上哪件不是补丁叠着补丁？
“你男人是为公家牺牲的。”
秦达保话说得慢，每个字都沉。
蹲在灶前的苟富贵抬了抬眼，望向刘桂芳的侧脸，那眼神里硬邦邦的东西似乎化开了一点。
“你伺候走了两位老人，十里八乡谁不念你好？王福那档子事，错不在你。
别拿别人的腌臜来作践自个儿。”
秦达保没扯什么大道理，只把话摊开说，“如今你是所里登记在册的人，腰杆得挺直了。
让那些曾经踩低拜高、欺软怕硬的睁眼瞧瞧，往后你过的日子，他们够不着，只能干瞪眼。”
刘桂芳没吭声，眼泪却一颗接一颗砸在沾满面粉的手背上。
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那卷素白的布。
苟富贵又低下头去。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响，反复滚着那句话——别拿别人的腌臜来作践自个儿。
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刮着。
其实他对早逝的妻子印象早已模糊，连模样都记不真切，更谈不上多深的情分。
可那件事之后，他只觉得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窃窃的笑声如影随形。
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羞耻彻底碾碎了他，只剩酒精能暂时把知觉泡软，让他从难堪里浮起来喘口气。
忽然，一个陶土瓶子递到他眼前。
苟富贵愣愣地抬头。
灶火的光晕开在秦达保脸上，暖融融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塞子已经拔了。”别灌那散酒了，味儿冲。
尝尝这个。”
苟富贵盯着那瓶子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别开脸。”我……我哪配喝这个。”
秦达保蹲下身，不由分说将瓶身塞进他攥着空酒瓶的手里。
火苗在瓶身上跳跃，将男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攥着那只酒瓶，指节发白，直到滚烫的水珠砸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嗒”
一声。
先前那人离开前，手掌重重压了压他的肩。”这酒，该你喝。”
那句话混在脚步声里，不太真切，“要是连你这样的人都不配，世上就没人配得上了。”
门被叩响时，左明月正低头缝着什么。
玉云抢先跑过去，用整个身子抵开了门。
她身上那件碎花罩衫明显大了一截，袖口卷了好几道，却掩不住脸上的雀跃。
她拽着门外人的胳膊往里拉。
秦达保侧身进来，怀里堆着东西。
他把一袋沉甸甸的面粉搁在桌角，又将两卷布料小心放下。
玉雪立刻扑过来，细胳膊环住他的腿，仰起脸：“看我的衣裳！”
另一个小脑袋也挤过来，晃着辫子：“我的也是花的！”
他弯下腰，手掌抚过两个毛茸茸的头顶。”好看。”
声音有些哑。
孩子们立刻钻进他怀里，温热的、带着皂角气的小脸贴着他脖颈，笑声细细碎碎地漾开。
他挨个亲了亲她们的面颊，才直起身指向桌子：“带了别的，瞧瞧。”
林玉秀的视线早被那两卷布钉住了。
她凑近，指尖轻轻拂过布面，眼里像骤然点起了灯。
那是纺织厂里流出来的次品，无非是经纬线偶有纠缠，起了些微不足道的疙瘩，穿在身上谁也看不出。
可它不要票。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抢破头。
“白的找人做成衬衣，”
秦达保拍了拍那卷素色布料，“黑的给孩子们多裁几身。
天暖了，该换季了。”
他顿了顿，“另一卷我给了桂芳。
她那衣裳，补丁都快撑不住了。”
“这……这也太多了。”
林玉秀喃喃，手还贴在布上，“该给明月姐做。”
倚在桌边的女人摇了摇头，伸手揽住玉秀的肩。”我用不上。
柜子里制服都穿不完，还有好些旧军装。
衬衣给我留两件就行，别的你们安排。”
“就这么定。”
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明天就去找人。
这布难得，那边门路多，能弄来。”
林玉秀忽然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角，从母亲走后，心里头一回被某种饱胀的、酸软的东西填满了。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秦达保又探身从那面粉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牛舌饼和桃酥的甜腻气味悄悄散开。”给孩子垫肚子，”
他说，“不能当饭吃。”
玉秀接过纸包，怔怔地站着。
点心粗糙的油渍慢慢渗过纸背，印在她掌心。
她没吃过这个。
两个妹妹也没有。
她抬起眼，看向正在逗弄孩子的男人——这位新来的所长，和她过去想象中任何一位“官家人”
，都不一样。
玉秀抬手抹过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她记不清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
旁边的妹妹踮着脚，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却盯着桌上那个敞开的油纸包。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的、混着油脂的香气，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男人从布袋里又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纸包，递给桌边那位眼睛发亮的姑娘。
纸绳被扯断的细微声响后，油纸散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各色点心。
姑娘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是那家的？”
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确信的颤音。
他没答话，只用手指捏起一块深褐色、裹满晶莹糖粒的点心，送到她唇边。
她顺从地张嘴含住，腮帮立刻鼓了起来。
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动。
两个小女孩终于忍不住，松开姐姐的手，蹭到桌边。
她们仰着脸，鼻翼不住翕动，目光黏在那些点心上挪不开。
年长些的姑娘咽下嘴里的东西，从纸包里拣出两块颜色较浅、印着模糊花纹的糕饼，弯下腰，一人给了一块。
小女孩们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咬，另一只手小心地兜在下巴底下，连一点碎屑都舍不得漏掉。
年长的姑娘自己也拿起一块深褐色的点心，转向玉秀。
玉秀愣愣地接过，放进嘴里。
难以形容的浓甜混着油香瞬间充盈口腔，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咀嚼。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滋味。
“你怎么……”
姑娘转向男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又松开，去拉他的袖子，“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男人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掠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触感。”猜的。”
他的声音不高，“往后不用将就。
想吃什么，告诉我。”
姑娘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这些年，没人问过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有些气味、有些口感，她本能地抗拒，却从不敢说。
为了显得合群，为了不显得特别，她把那些细微的喜恶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节日里，别人家团聚的喧闹传进耳朵时，她总会找个没人的角落，对着记忆里一张早已褪色模糊的旧相片发呆，直到视线被水汽模糊。
可骨子里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当真正在意的人出现时，那点压不住的、近乎莽撞的直率，反而破土而出。
幸好，她撞上的，是同样的心意。
男人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纸包，还没完全打开，一股混合了果木烟熏与焦脆皮肉的浓郁香气便飘散出来。
“是鸭子！”
姑娘的鼻尖动了动，立刻认了出来。
“嗯。
听说你喜欢，顺路带的。”
他解开纸包，露出里面酱红油亮的鸭肉，“吃完还有。
以后想吃什么，都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很慢、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王大图将两条还在扑腾的鲫鱼狠狠掼在泥地上，鱼尾拍起几点湿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摆什么谱？轮得到他来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