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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图个清静，索性申请调去水库驻点，把媳妇孩子都带上了。
也好，离是非远点。”
秦庆福又蹲了回去。
烟袋锅子重新塞满碎烟叶，火柴划亮的瞬间，那张被火光映照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他本就不是机灵人，是达保硬把他推上这位子的，原想给自家人留条后路。
可有些人，给了位置也撑不起那份担子。
秦庆贵没再多说，转身推了院里那辆旧自行车。
轮胎压过土路扬起细尘时，他才想起——这一耽搁，达保的车怕是早过半路了。
吉普车的确已驶入盘山道。
驾驶座上的人绷着脸，方向盘握得死紧。
他脑子里反复滚着一个念头：是不是给得太多太好，反而把人都养变了质？
车轮碾过碎石，拐过最后一道弯。
秦家沟的土坯房顶在午后日光下泛着灰白。
村里静得很，壮劳力都下地了，只剩几个老人靠在槐树底下打盹，孩子蹲在沟边玩泥巴。
听见引擎声，他们抬头望过来，看见是绿皮吉普，又缩回原处没敢凑近。
达保没减速。
车窗外的景物向后掠去，上次那些事，他一件都没忘。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
他松开方向盘时，指尖还残留着皮革的触感。
半山腰的老屋就在视线尽头，坡太陡，铁皮家伙上不去。
他熄了火，领着三个小的开始步行。
二宝跟在他身侧，两个女孩的脚步声落在后面，轻得像叶子擦过地面。
院门虚掩着。
门槛外扫得不见一片落叶——人回来了。
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
山里人家白日里不落锁，这是老规矩。
院里，两个身影挨着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阳光只照到他们膝盖前一小块地。
听见动静，两双眼睛抬起来，浑浊的瞳孔里慢慢聚起光。
“哎哟……”
老太太先出了声，手肘碰碰身边的老伴。
两人撑着膝盖要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从泥里拔根。
他两步跨过去，一手托住一个胳膊。
触到的皮肤又薄又脆，像晒干的豆荚。
他目光扫过两张脸——心里猛地一揪。
才多少日子？半个月？二十天？那脸色灰败得透底，颧骨支棱着，衣裳空荡荡挂在肩头。
这是饿出来的形销骨立。
老爷子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他看见空缺的位置——左边那颗总被爷爷炫耀的门牙不见了，右边那颗也只剩个黑窟窿。
笑容因此歪斜着，整张脸的皱纹都塌向那处空缺。
“牙呢？”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老人粗糙的手掌反过来握住他，指节硌人。”掉啦，掉啦……人老喽，零件都不中用了。”
笑声从漏风的齿缝里挤出来，嘶嘶的。
他攥紧那只手。
另一边，老太太已经把二宝搂进怀里，一声声“肉啊宝啊”
地唤着，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孩子的后背。
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哽住了——关于父亲的消息，此刻像块烧红的炭，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扶着二老重新坐下。
两个女孩蹭过来，他伸臂把她们拢到身侧。”所里同事的孩子，带出来透透气。”
他解释道。
余光里，爷爷只淡淡瞥了一眼，奶奶的视线压根没离开过两个孙子。
山里人那点心思他懂，几十年了，改不了。
“怎么突然回老屋了？”
他换了个话头，“和二叔闹别扭了？”
老爷子脸一沉，从鼻子里哼出声：“别提那混账东西！提他我就——”
话没说完，胳膊肘挨了老太太一记。”骂谁呢？骂儿子是王八犊子，那你成什么了？”
老爷子噎住了，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老太太倒是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捏了捏小孙子的脸颊，声音软下来：“吵什么呀……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什么性子还不清楚？队里那档子事，别人看不明白，我们两个老骨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是让人下了套。”
旱烟杆子被粗糙的手指捻动着，火星在铜锅里明明灭灭。
老人吞吐的烟雾里，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是我们两个老的还在村里住着，”
他嗓子有些哑，“那些人，断不敢这般行事。”
年轻人搁下茶碗。
瓷底碰着木桌，发出闷闷的一响。”谁？”
老太太没接话，只将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搁到炕沿上。
线头在她指间绕了又绕，最后才抬起眼。”还能有谁？”
她声音不高，却像秋霜打在瓦片上，“不就是庆荣那一家子，还有从前李家村那个叫李齐的，凑在一处折腾出来的动静么。”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和你爷爷搬回这老屋，”
老太太接着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底上密密的针脚，“一半是为了镇住这些不安分的，另一半，也是想瞧瞧，这底下究竟埋着什么根。”
年轻人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影被午后的日头拉得斜长，投在泥地上，像一道道裂开的缝。
“查？”
老太太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有什么可查的？生产队里上上下下，谁心里没揣着一本账？我们前脚刚踏进村口，后脚就有人凑过来递话——生怕说晚了，沾不着便宜似的。”
她顿了顿，从针线笸箩里拣出顶针，慢慢套在食指上。”要我说，根子还是在你二叔那性子。
太直，太硬，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
年轻人终于转回头。”怎么个得罪法？”
“那年头不好啊。”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压着了，“天旱得厉害，河床都见了底，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拳头。
公社组织人去修水库，指望着存点水救急。
可现挖的池子，哪养得活快渴死的苗？”
她停下话头，望向院子里晒着的玉米。
那些金黄的穗子串成帘，在风里轻轻磕碰着，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咱们秦家沟还算有几分运气。
你爷爷和你二叔听了你的主意，在山坳里悄悄种了些耐旱的作物。
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地瓜藤蔓爬满了坡——可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气息又长又沉。”除了村西头那三户老实人家，再没别人知道山里有粮。
队上公仓早就空了，家家户户的米缸见了底。
人饿着肚子，还得扛着锄头出工，怨气就像夏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就能窜满山坡。”
“你二叔被推到最前头。”
她继续说，语速渐渐快起来，“救济粮要等到秋后才发得下来，可人哪等得了？怨声一起，庆荣和李齐那伙人就活泛了。
当初你二叔当上大队长，他们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早憋着劲。
如今有了由头，又有公社那边不出面管，他们便放开了手脚。”
“这两个月，”
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去，“村里什么难听话都有。
尤其是庆荣那一支的人，走门串户，把闲话传得比风还快。”
庆荣放出话来，只要让他当上生产队的领头人，全村人都能填饱肚子。
达保嘴角扯了扯。
这种话，眼下这光景，也就那人敢往外说。
旁人要是这么讲，只会被当作胡扯。
“就为这一句话，好些社员看你二叔的眼神都不对了。
可想撤他的职，哪那么容易？他是公社任命的干部。
老天爷不下雨，这账能算在他头上？所以庆荣那伙人，就琢磨起别的路子。”
“他们想的法子，也不算新鲜。
早些年就使过。
李家村那边，有个姓杜的寡妇。”
“你二叔娶你二婶前，和这杜寡妇相看过一回。
要不是我当初特意找人算了八字，说她命里带煞，专克丈夫，我死活拦着，他俩恐怕就成了。”
“现在回头看，人家算得真准。
那女人嫁过去没两年，她男人就从山崖上摔下去，没了。
可不是克夫么？”
……
“那杜寡妇，心里一直没放下你二叔。
你二叔呢，对她也不是全无念想。
这回你二婶调到公社粮站，我和你爷爷也搬了过去，你二叔一个人留在村里。
不知怎的，两人就又联系上了。
自以为瞒得严实，却早被人盯在了眼里。”
“半个多月前，庆荣和李齐瞅准你二叔进了杜寡妇的屋，转头就把杜寡妇婆家的人叫了来。
当场撞破，闹得不可开交。
这种事，没人会帮着遮掩，直接报到了公社。
公社那边，暂时停了你二叔的职务。
庆荣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就这么顶了上去，成了临时的生产队长。”
达保的脸色沉了下去。
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不信，仅凭庆荣几个，就敢动他二叔。
“奶奶，这杜寡妇，以前和我二叔有过走动么？我是说，在我二婶离开之前。”
奶奶看向爷爷。
老两口都摇了头。
“没有。
虽说李家村离咱们秦家沟不远，可这么多年，你二叔跟她从没来往。
这些事，都是你二婶和我们走了之后才冒出来的……”
达保站起身，在院里踱了几步。
泥土被晒得发硬，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他转回身。
“爷爷，奶奶，你们说，会不会是那杜寡妇，故意凑近我二叔的？”
爷爷搁下那杆磨得发亮的烟袋，浑浊的眼睛看向孙子。
“你是说……那女人是听了别人的指使，或是得了什么好处，才来招惹你二叔的？”
达保缓缓点了点头。
院门在身后合拢时，老人沙哑的嗓音追了出来：“大孙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他脚步没停，只侧过半张脸：“车上带了点吃的，我去拿上来。”
坡下的土路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打转。
他们伸出的手悬在离车门一掌远的地方，又怯怯地缩回去，只敢用眼睛细细地描摹车身的轮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奶糖，摊开手掌。
孩子们互相推搡着挪过来，每人领走两颗，含混不清的道谢声像麻雀啄食般细碎。
他拉开后座车门，提出两只鼓囊囊的麻袋，转身又往坡上走。
袋口解开时，先露出雪白的大米，接着是颜色稍暗的面粉。
另一只袋子里，黄澄澄的玉米面堆得像座小山，顶上还滚着几个红苹果、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三五个熟透的西红柿。
两位老人的目光黏在那些粮食和鲜货上，皱纹舒展开来。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吃食，心里那点飘忽不定的空落才算是被填上了压舱石。
他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看两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地上玩石子。
该怎么把那件事说出口？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都被咽了回去。
灶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奶奶低低的说话声和二宝偶尔的应答。
忽然，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
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手一抖，铜烟锅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星。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灶房的门帘就被猛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