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明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脸决绝。那模样，仿佛陆修屹不开口罚他，他便要长跪不起。
他这一跪，不是为自己，是为墨家满门上下数十口族人。族里两个蠢货闯下泼天大祸，害死陆家修士，险些将整个家族拖进灭顶之灾。他这个做族长的，必须把这个错认下来。
若是陆修屹就这么轻描淡写让他回去，他心里反倒要打鼓 —— 谁知道陆家是不是假意安抚，回头再暗中下手，灭他墨家满门？
陆修屹眉头紧锁，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块铁：“墨道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既然是你族里人做的，这两个人，便交由你自行处置。老夫尊重你的决断。”
话音未落，墨明诚眼中厉色一闪。不等旁人反应，他抓起掌心那柄青色飞剑，手腕微微一送，两道冷光闪过，剑锋便精准刺穿了两名族人的心口。
两人闷哼一声，身躯猛地一挣，随即垂下头，当场气绝。
“杀人偿命，古今同理。” 墨明诚声音沙哑，将染血的飞剑横在身前，“这二人是首恶，罪有应得。另外，墨家愿出一万五千玄晶，赔偿给三位遇害族人的家属。至于老夫……” 他抬眼看向陆修屹，神色坦然，“老夫身为族长，管教不严，罪亦难辞。陆道友要杀要剐，墨某绝无二言。”
说罢，他闭上双眼，肩头却微微发颤。
嘴上说得再硬，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又能真的毫无惧意。
陆修屹双目微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一拂。
“锵” 的一声清鸣，墨明诚手中的飞剑被一股无形力道震飞，斜斜插在他身前的泥地里，剑身兀自震颤不休。
“墨道友这是做什么。” 陆修屹上前一步，亲自伸手相扶，“此事本就是他们二人擅作主张，与你何干？快起来。咱们两家世代姻亲，哪能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活了大半辈子，陆修屹什么人没见过。
墨明诚有登门谢罪的胆气，他便有容人的度量。
更要紧的是，他心里明镜似的 —— 墨明诚敢只身前来，必然留了后手。真要是逼死了他，后患无穷。
旁人只当是族长宽宏大量，陆修屹心里却另有一笔账。
一座小型玄晶矿，价值数十万玄晶，稳稳开采几十年，足能让家族发展再上一个台阶。
陆家早年那两座小型金属矿，早就开采殆尽。如今凭空多出一座玄晶矿，等于多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财源。
玄晶矿可不比金属矿。金属矿还得选矿、冶炼，费工费时，还得看矿脉品相。寻常玄铁、玄金矿，一座小型的撑死也就值十几万玄晶。玄晶不一样，挖出来略加打磨便能流通使用，一座小型矿，少说也值几十万。
墨明诚被扶起身，眼眶微红，哽咽着还要开口赔罪，却被陆修屹摆手打断。
“好了好了。” 陆修屹拉着他坐下，“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不必再提。”
他心里自然有分寸。
若是墨明诚没有登门谢罪，等陆家自己查明真相，他绝对毫不犹豫发兵平了墨家。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拿陆家族人的性命当挡箭牌，绝不能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墨明诚主动上门，伏低做小，亲手斩了首恶，还愿意出粮赔偿。这便说明，此事是底下人所为，不是他这个族长的主意。
当然，也说不定他就是主谋，如今只是推出两个替死鬼。
可那又如何？
只要面上过得去，有台阶下，有利益拿，便没必要赶尽杀绝。
坐定片刻，陆修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墨道友，那座玄晶矿，你打算怎么处置？是要报给瀚澜宗？”
这话问得随意，心里却自有考量。
按地界说，矿在陆家辖地，自然该归陆家。可往大了说，陆家自己都是瀚澜宗的附属势力，辖地说到底也是瀚澜宗的。真要较起真来，瀚澜宗有权过问处置。
陆修屹不肯杀墨明诚，也有这层顾虑。万一他动手杀了人，墨家余党转头告到瀚澜宗，反咬一口，说陆家为夺矿残害附属家族。纵然瀚澜宗不会重罚陆家，名声也坏了。
所以他把球踢了回去。
墨明诚怎么答，都由他。答得不好，再慢慢计较；答得好，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日后也说不出什么。
墨明诚闻言，身子微微一正，神色恳切：“墨家本就是陆家的附属，若非陆家赏我们一席之地栖身，也没有墨家的今天。这矿既然在陆家地界，自然全凭陆道友吩咐。墨某绝无二话。”
他姿态摆得极低，半分不敢逾矩。
陆修屹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开口：“过去的事，便不提了。这矿虽是在我们地界上发现的，可你们发现、开采也不容易。依老夫看，六四分成吧。陆家拿六成，墨家拿四成。咱们两家合伙开采，共同发财。你看如何？”
他心里明白，只有利益捆绑，才能把墨家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
无论是杀墨明诚，还是灭墨家，都是埋下祸根。
五百年前，青礁岛唐家被林家灭族，林家当时五百修士，十五位固元，何等威风。不过百年，林家老祖大寿，全族回去贺寿，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墙上只留一行血字：杀人者，青礁岛唐云青。
灭人满门，最是容易留下死仇。没有斩草除根的把握，便不能轻易做这种事。
陆家如今蒸蒸日上，犯不上冒这个险。有矿自然好，没矿，也照样发展。
墨明诚听到 “四成” 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深深压下去。他小心翼翼抬眼望了望陆修屹的脸色，犹豫片刻，陪笑道：“陆道友高义。只是…… 这事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四成太多了。三成，墨某就心满意足了。”
陆修屹说给四成，是给他脸面。他要是真敢心安理得接下，那才是老糊涂了。
“三成？” 陆修屹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不觉得少？”
墨明诚心里一突，连忙道：“不少不少！墨某说的是真心话。能有三成，已是陆道友宽宏大量。”
他心里暗道：果然不出所料。真要是贪了这四成，怕是离祸事不远了。
陆修屹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好！既然墨道友这么说，老夫也就不推辞了。那就这么定了。你这边尽管派人过去开采，咱们两边都守口如瓶。这是咱们两家的财路，要是走漏了风声，传到奚家耳朵里，大打出手不说，最后还得惊动瀚澜宗，对谁都没好处。”
他最担心的，便是消息泄露。
奚家若是知道边境上藏着这么一座玄晶矿，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两家兵戎相见，得利的反倒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