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盯着墙上那张镇邪符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回房间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躺在床上翻了半宿,天还没亮就醒了。
练符院的钟敲了三下,是卯时。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赵铁柱穿好衣服推开门,看见楚国的陈小满正蹲在廊下用冷水洗脸,冻得直缩脖子,但嘴角翘着,一脸兴奋。
“早啊铁柱哥。”
赵铁柱嗯了一声,大步往练符院走。
练符院比他想的大。
地面铺着石砖,四周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笔、墨、朱砂和一摞裁好的黄纸。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学员们陆续进来了,十五个人坐得七零八落。楚国的几个凑在一起,齐国的坐了另一边,燕国四个占了最后一排。
孙巧巧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打了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念念从门外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背后跟着小石头,两人手里各抱着一摞纸。
念念把纸放在前面的大桌上,转身面对学员,扫了一圈。
“人齐了。”
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
“今天第一课,画圆。”
底下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窃窃私语。
赵铁柱靠在桌边,双臂抱胸。
念念没管底下的动静,在纸上落了一笔。
“画符的基础是圆。圆画不好,后面的全白搭。”
她把笔竖起来,在纸上慢慢转了一圈,一个墨圆出现在黄纸上。
“圆不是画给人看的,是画给灵力走的。灵力顺着圆走,走通了,符就活了。走不通,就是一张废纸。”
陈小满在前排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孙巧巧斜了一眼念念画的圆,没说话,但坐正了一些。
赵铁柱开口了。
“画圈有什么用?能打人吗?”
声音不算大,但练符院就这么点地方,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个学员转头看他,小石头皱起了眉。
念念手里的笔没停。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圆,把笔尖在墨汁里点了一下,然后伸出左手,指尖搭上圆的边缘。
一股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沿着墨线走了一圈。
黄纸动了。
先是抖了一下,接着从桌面上飘起来,悬在半空。
圆圈里的金光一亮,整张纸像被风托着一样,稳稳当当地浮在念念面前。
练符院里没人说话了。
陈小满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跟纸上画的那个差不多大。
孙巧巧的眼神变了,盯着那张浮在空中的纸,嘴唇抿紧。
赵铁柱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念念伸手把纸接住,放回桌上,转身看着赵铁柱。
“你也画一个试试。”
赵铁柱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黄纸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大,力道很足,墨汁都渗到纸背面去了。
他盯着纸,等了几息。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等了几息。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纸老老实实趴在桌上,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僵。
念念走到他旁边,指着两张纸。
“看出来了吗?”
赵铁柱不说话。
“你的圆是死的。”念念指了指他画的那个,“力气是够了,但灵力走不通。就像河道挖得再宽,水流不进去也是旱地。”
她又指了指自己画的那个。
“念念的圆是活的,不是因为念念画得好看,是因为画的时候灵力已经在跟着走了。”
赵铁柱盯着两张纸看了半天,脖子根慢慢红了。
他抓起笔,回到自己的位子,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开始画。
念念没再看他,转回前面继续讲。
“画圆的时候,手要松,不能攥紧笔。攥紧了灵力就堵在手腕那儿,过不去。”
她做了个示范,让学员们跟着画。
练符院里响起一片沙沙的笔声。
小石头在学员中间走来走去,时不时蹲下来看看。
“你这个不圆,歪了。”
“太用力了,笔尖都劈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轻一点,再轻一点。”
陈小满画了三个圆,第三个已经有了点样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线条连贯。
“师父,你看!”她举起纸,“这个好不好?”
念念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错,比念念第一次画得好。”
陈小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孙巧巧没举手,也没问问题。她坐在窗边,一张一张地画。
画完一张就放到一边,再画下一张。
念念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孙巧巧画的圆很匀称,线条也稳,比大多数学员都好。
但念念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孙巧巧抬头看了念念一眼,嘴唇抿了抿,低下头继续画。
一个上午,念念让他们画了至少五十个圆。
有人画得手酸,有人画着画着纸就破了,有人笔尖上的墨甩了自己一脸。
赵铁柱一句话没说,埋着头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课的钟声敲响,学员们陆续离开。
赵铁柱没动。
小石头走过去。
“下课了,该吃饭了。”
“不饿。”
小石头看了看他桌上堆的一摞纸,数了数。
三十多张,每张上面都是圆。
一个都没有亮。
小石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拍了拍他肩膀。
“画多了手会疼,歇一歇。”
赵铁柱没抬头。
“你们那个掌门,她画第一个圆的时候,练了多久?”
小石头想了想。
“我没见过她不会的时候。”
赵铁柱嗯了一声,又拿起笔。
天色暗下来了,练符院没点灯。
赵铁柱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笔杆被汗浸湿了,握笔的手指有些发抖。
他画下今天的最后一个圆,放下笔,把手伸到纸上方。
什么都没发生。
他盯着纸看了很久,把笔攥紧了,又松开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念念。
她端着一碗面从门口探进头来。
“还不吃饭?”
赵铁柱没回答。
念念走进去,把碗放在他桌上。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那些圆,没评价好坏,只说了一句。
“明天接着画,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