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煤油灯底下的账本
陈醒正蹲在院门口修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手上沾满黑油泥。
链条卡死在飞轮里,他拿改锥别了两下没别动,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小满拎着两只蛇皮袋,肩膀一高一低地往这边赶。
袋子鼓得几乎撑破,拉链处夹着半截蓝色尼龙布条,随着她步子一晃一晃。
她看见陈醒,脚步没停,眼睛先往巷子两头扫了一圈。
“搭把手。”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醒把手里的改锥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接过一只袋子。
入手沉得不对劲,电子表的分量他清楚,这重量至少塞了上百只。
蛇皮袋表面蹭着灰白的墙皮粉末,袋底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趟车上有便衣。”
周小满侧身进了院门,肩膀蹭过门框,把另一只袋子也拖进来,“前门楼子底下,老郑那摊子被抄了,人直接扣走。
我亲眼看见的,货全扣了。”
陈醒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脚后跟踢了踢门板,门栓发松,咣当响了一声。
他弯腰拉开袋口拉链,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电子表,表壳是仿金镀层,表带一水儿的黑塑料,旁边塞着几捆尼龙袜,颜色扎眼,大红大绿。
“表先别动。”
陈醒重新拉上拉链,直起身,“地窖口那堆煤挪开,东西塞最里头,上面压两袋土豆。
袜子搁外头无所谓,表查得紧。”
周小满没二话,拖着袋子往西厢后头走。
她经过陈醒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老郑那批货里有我三成,钱是借的。”
说完就拐过墙角,鞋底蹭着地窖口松动的砖沿,发出一声闷响。
陈醒站在院里没动。
北屋窗台上晾着一排腌菜坛子,坛口盖着碎瓦片,有一只歪了,他走过去扶正。
手指碰到坛口时觉得冰凉,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沾着链条油。
他回屋洗了把手,从抽屉里摸出两瓶二锅头。
酒是上周托人从红星厂门市部捎的,瓶身上贴着白标签,边角卷起来一小块。
他用报纸把酒裹了,揣进怀里往外走。
经过地窖口时,周小满正从里头爬上来,头发上沾着蜘蛛网,手里攥着半块碎砖。
“压好了?”
陈醒问。
“土豆不够。”
周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改天我去菜站再弄一筐。”
陈醒没接话,转身出了院门。
孙茂才住在珠市口东边一条死胡同里,院墙比人高,门板上的漆皮掉得只剩木头本色。
陈醒推门进去时,老头正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盆,里头泡着两件旧铜器。
他抬头看了陈醒一眼,目光直接落在陈醒怀里鼓出来的报纸包上。
“二锅头。”
陈醒把酒往他面前石桌上一搁,报纸散开,瓶身上的白标签在太阳底下反光。
孙茂才没动酒,先伸手把搪瓷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干地方。
他朝陈醒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东西拿来。
陈醒从兜里掏出两只电子表,一只银壳,一只金壳,并排放在石桌上。
孙茂才拿起银壳那只,翻过来看了看后盖,又用指甲尖挑开表带卡扣,把表壳举到鼻子跟前。
他眯着眼看表盘底下的机芯,手指在表壳边缘来回蹭了两遍。
“香港那边淘汰的。”
孙茂才把表放下,拿起金壳那只掂了掂,“机芯是塑料的,走不了几个月。
壳子倒是铜的,镀层磨了能卖铜料,一只壳子顶多出二两铜。”
陈醒蹲下来,把金壳那只翻了个面。
表带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他凑近才看清是“made in hong Kong”。
孙茂才从马扎底下摸出一把尖嘴钳,夹住表壳后盖轻轻一撬,后盖弹开,里头果然是一块黑塑料机芯,齿轮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这玩意儿拆铜,一只挣不了几分钱。”
孙茂才把后盖扣回去,往石桌上一丢,“你收了多少?”
“没数。”
陈醒站起来,裤腿蹭到石桌角,沾了一层灰,“周小满从南边带的,车上差点被扣。”
孙茂才听到“周小满”三个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拿起酒瓶拧开盖,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丫头路子野,迟早出事。”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一声,“你让她以后带货走丰台那边,前门这条线最近有眼睛盯着。”
陈醒没应声。
他弯腰把散开的报纸叠起来,折成方块揣进兜里。
孙茂才又抿了一口酒,忽然说:“你那个院子,西厢底下是不是空的?”
陈醒手停了一下。
“别看我,我就随口一问。”
孙茂才把酒瓶盖拧回去,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老辈人盖房,西厢底下留暗间的不在少数,藏东西用的。
你爷爷那辈人,手里过的东西杂。”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醒回头,看见钱慧兰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是炸酱面,面条上卧着一撮黄瓜丝,酱色发黑发亮。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还沾着面粉。
“茂才叔,趁热吃。”
钱慧兰把碗放在石桌上,眼睛却往那两只电子表上瞟了一眼。
她没多看,只一瞬就收回目光,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像是擦掉什么。
孙茂才端起碗,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急着吃。
钱慧兰转身要走,经过陈醒身边时脚步慢下来。
她没看陈醒,眼睛盯着院墙上爬的半截丝瓜藤,声音不高不低:“你三叔昨儿在厂里跟人喝酒,说你那院子底下有东西,是当年分家时你爷爷亲手埋的。”
陈醒没接话。
他看见钱慧兰说完这话后,右手在褂子下摆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面趁热吃。”
钱慧兰提高了点声音,像是对孙茂才说的,人已经出了院门。
她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孙茂才埋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时带出一滴酱汁,落在石桌上。
他拿手指抹了,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陈醒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改锥,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尖头朝下的时候,他想起西厢最里间那面墙——墙根处的青砖确实比别处颜色深,他一直以为是潮气返的。
“走了。”
他把改锥揣好,转身往外走。
孙茂才从碗沿上抬起眼,嘴里还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表壳子攒够一百只再拿来,我帮你找路子出。”
陈醒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他走出胡同口时,太阳已经偏西,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巷子尽头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巴掌拍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链条油洗过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圈黑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