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他用脉搏估的时间,整栋楼的脉搏,那缓慢的、沉重的、带着生命质感的脉搏,他已经能分辨了,凌晨的时候跳得慢一些,像沉睡的节拍。
他起来,穿上外套,把短刀别在腰后,走出房间。
珂拉在走廊里等他。
他们走到二楼尽头的窗户前。
推开,外面是夜色,橘红色的,没有星星。
但那轮太大的太阳挂在天上,不动,却没有发光。
陈光翻出窗户。
墙壁在他手下是温的。
不是微微的温。
是热,像摸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
他的手每往上一寸,那种温热的感觉就更强。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跟着他的手移动。
窗框之间有凸起的棱,可以踩,可以抓。
他先下到二楼,二楼的窗台更宽,站稳,然后往上。
三楼的时候他感觉到墙壁在动。
不是震动,是蠕动,像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缩和膨胀,像摸着一个巨大的肺。
他不停,继续爬。
四楼,窗户,他没有进去,继续往上。
五楼。
墙壁的热度变了,不是更热了,是热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烫手,有的地方凉,像皮肤下面的血管在搏动。
他爬到五楼窗户的位置,手抓住了窗框。
窗框是软的。
他低头看,手指陷进了窗框里,像陷进了某种半凝固的东西,灰色的,有弹性的。
他用力把手拔出来,指尖上带着一层黏液,捻了捻手指,像是植物断裂的汁液。
他不再碰窗框了,他踩着墙壁上的棱往上爬。
楼顶的边缘到了,他把手撑上去,翻了过去。
顶层。
三角形的建筑,从外面看是封闭的,灰色的表面,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
但表面不是完整的。
有裂缝。
很细的裂缝,从底部向上延伸,像蛋壳上的裂纹,裂缝里有光,不是橘红色的光,是蓝色的。
蓝光。
跟他掌心的疤一样的蓝,那种超出光谱的蓝。
裂缝在变宽,缓慢地。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他凑近了一条裂缝,往里看。
里面是空的,不。不是空的。
他把眼睛贴上去。
看到了。
腔体。
三角形建筑的内部不是空的,是一个腔体,弧形的墙壁,光滑的。灰色的表面下面有东西在流动,像血液。像某种巨大的循环系统。
腔体的中心有一个东西。
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不是树,不是柱子,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它的形状不对,它在那里,但它不应该在那里,它的轮廓在不断变化,每一秒看起来都不一样,眼睛无法把它固定成一个确定的形状,它太高了,顶部消失在腔体的上方,底部扎在楼体里面,向四面八方延伸。
它在脉动。
跟他掌心的疤一样的频率。
他看到了表面上的东西。
人。
不是完整的人,是人的轮廓,嵌在它的表面,像琥珀里的虫子,有的只露出一只手,有的露出半张脸,有的只剩一个形状,人体弯曲的弧度。
他们的嘴是张开的。
所有人的嘴都是张开的。
他想起了墙里的声音,不是脉搏,是呻吟。几百个人的呻吟,从楼里面传出来的,被过滤了,被压低了,变成了他以为的脉搏。
他掌心的蓝光在闪,那个东西感觉到了他。
脉动停了。
所有的东西都停了,墙壁里的流动停了,表面的起伏停了,那些嵌在里面的人形也停了。
安静了。
然后它动了。
不是朝他动,是表面的那些根须开始动了,从腔体的壁上伸出来,朝他的方向,缓慢地。像刚睡醒的东西在伸懒腰。
他转身就跑。
从楼顶的边缘翻下去,脚踩在四楼窗框的位置,墙壁在他脚下震动,他没有停,往下。三楼。二楼。他的手抓不住窗框了,窗框在软化,整个楼的表面都在变软,像什么东西从内部开始融化。
他跳到地面,脚震得发麻。
他喊。
楼在动。
整栋楼在动,灰色的外壳在震动,在碎裂。像蛋壳一样从里面被撑开。
老宋从大门里冲出来,珂拉。玛格。他们都跑出来了。
后面……老宋的声音在发抖。你做了什么?楼在……
陈光回头看了一眼。
楼顶。那个三角形的部分。
在裂开。
灰色的外壳在碎裂,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伸出来,不是根须,是一根更粗的、更巨大的东西,从裂缝里挤出来,向天空伸展。
橘红色的光照在上面,它不是灰色的。
它是蓝色的。
那种超出光谱的蓝,跟他掌心的疤一样的蓝。
陈光怒吼,快!别回头,一直跑,不要管方向。
他们跑了。
五个人。穿过空地,穿过树林,往哪个方向跑他不知道,他只听到身后的声音,巨大的、沉闷的声音,像整栋楼在呻吟。
老宋跑着跑着摔倒了,陈光回头拉他,老宋的腿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别管我……
闭嘴。起来。
他拽着老宋跑。
他们没有停。
跑了多久他不知道,直到草地变成了荒地,直到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灰色,直到空气里的甜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铁锈味和灰尘味。
他们回到了荒原。
五个人坐在地上,喘气。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疤,从楼里带出来的,有的在手心,有的在小臂,有的在胸口,形状不一样,颜色一样,那种不祥的蓝黑色。
陈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疤不再是蓝色了,是黑色的,一种极深的黑,跟墙塌开时截面上的纹路一样的黑。
线还在。
但方向变了。
不是朝向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了。
是朝向他自己。
五个人跪在灰色的荒原上,大口喘气。
没有人说话,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陈光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发白,掌心的疤已经彻底变成黑色,像一条细长的裂缝嵌在肉里。那条线从疤痕末端延伸出来,朝着他自己的方向弯曲,像一个没有完成的问号。
它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