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前线救援队偶尔传来消息,多是需要补充药品,并没有提到灾情进一步严重。
期间,顾思萍带着顾怀远过来复查,提到弟弟,也说灾区雨势变小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安安也开始逐步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还交到了新朋友。
朱秀华也重操旧业,因为一次在军属院晾衣场亮了下嗓子,被邀请加入了老年表演队,开始忙着跟一众小姐妹排练汇演节目。
而苏念因为这段时间在中医科的出色工作获得一致好评,李培元告诉她,等救援队回来,人手和医疗秩序恢复后,会派她开始到骨科、内科和外科等大科室轮岗。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应该会在医院增设中西医结合科,到时会招募更多像她一样优秀的人才过来。
一切似乎迈入正轨,朝正确的方向驶进。
苏念没有主动打听过顾思寒的消息。
只是每次前线来人送药品时,她会多看几眼那份名单。
这天中午,苏念刚刚结束一上午的门诊工作,准备去食堂打饭。
刚走出诊室,就看到走廊那头内科几个大夫神色匆匆跑下楼。
看样子,像是被呼叫去急诊科。
她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这在医院属于比较常规的操作。
正准备下楼,几个护士快步走过来,边走边着急道:
“快点,快点,晚点要被主任骂了。”
“不是西北军医院的病人吗,怎么大老远转到咱们院来了?”
“哎,都是抗洪的官兵,听说是前两天跳下水抢险受了重伤。据说还有个大领导呢!”
“别说了,快走!”
苏念脚步顿住,怔愣在原地。
抗洪的官兵。
大领导。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穿着白背心、扶着铁锨咧嘴对她笑的男人。
她快速抬腿,跟着往楼下跑。
不知道怎的,腿脚有些发软,一个趔趄差点儿绊倒。
“小心!”
刘建峰正好经过,伸手扶住她胳膊。
“苏医生?”
“怎么这么急?”
他奇怪地看向苏念。
在他眼里,小苏医生处事一向稳重,从不会因为什么事轻易着急,甚至慌了心神。
哪怕之前被陈守朴当众刁难,她也没有失了分寸。
在患者那也是一向口碑很好,从不会着急说重话。
刚来没多久,听说已经有了一群老患者,专门挑她出门诊的日子来。
“哦,没事。”
苏念回过神来,扶住楼梯把手。
“谢谢刘医生。”
“你是不是又没休息好?”他看看苏念。
前些日子他也问过苏念这个问题,当时苏念随口说了句天热没睡好。
“没有,刚走神了,一不小心没踩稳。”苏念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刘医生。”
“好,慢着点,看好路。”刘建峰嘱咐。
苏念点点头,快步往急诊科方向走去。
随着离得越近,医生的喊话声、呻吟声越来越清晰,那股压迫和窒息感越来越重。
急诊科大门敞开,里面床位上躺满了患者,旁边过道还放着两个担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碘酒还有血腥的味道。
“苏医生,您这是?”急诊科一个相熟的医生正好经过,看到她问。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苏念道。
“那谢谢您了。”急诊医生指着一旁病床上的两个病人,“他们已经处理好了外伤,但是因为严重呕吐和脱水,一直还在高烧。”
“好,我去看看。”
苏念快步走过去,只见两个战士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蜡黄,仍止不住往外吐黄水。一旁的护士赶紧上前接住。
苏念查看了两人的情况,又向旁边急诊大夫问了之前的补液和血压数据,让护士拿来银针,开始紧急止吐,同时开了清热化湿的汤药方子,嘱咐护士少量频服。
一通忙活下来,两人脸色稍缓,反胃抽搐已经有所减轻。
看两人病情稳定了,苏念又接着去看了几个患者,有的是溺水造成的肺水肿,有的是重症中暑、伤口感染诱发高烧休克。
等到所有病人病情基本稳定,已经两三个小时过去。
“谢谢你了苏医生,帮了我们大忙了。”急诊科大夫道。
考虑到这批患者多是外伤还有洪灾疫病,急诊科这边多是外科大夫,因此叫了内科来会诊,没想到中医科的大夫也出了大力。
“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些辅助工作。”苏念道。
这时,病人们开始陆续被安排分去住院病房。
忙完了的苏念重新一个一个看过去,心惊胆战。
没有他。
“这都是咱们军区的官兵吗?”苏念问。
“是,应该都是前不久派过去的。”旁边大夫点点头。
“刚我听说有个大领导也受了伤……”
“哦,是三团的章团长。”大夫指指旁边一个床。
苏念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目光在那个床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们真是了不起。
听说堤坝被冲垮,沙袋都被洪水卷走,就生生跳下去筑起人墙。
好多人连续奋战十多个小时不休息,有的还在水里泡了七八个小时。”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
苏念点点头。
如果没有这些人民子弟兵在,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园被毁。
“之后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好,谢谢苏医生。”
苏念走出急诊科,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加上刚才的高强度忙碌,应该有些低血糖。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这是前不久买给儿子,他偷偷抓了一把塞到自己口袋的。
说是看她上班苦,要给她甜甜嘴。
香甜的奶香瞬间充溢在嘴里。
苏念快步走回科室,一会儿就要到看诊的时间了。
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
提前结束门诊。
苏念到药房买了些茯苓、玉竹,打算给顾怀远送去泡水喝。
这一下午虽说也安安稳稳过去了,但患者不在的空闲时间,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眼前晃过急诊科看到的那一张张满是血污蜡黄的脸,心里一阵阵揪心。
她打算“顺道”去问问顾思寒的消息。
问问他是否一切都好。
从医院出来,苏念先到幼儿园接上儿子,两人坐班车回家属院。
“妈妈,怎么今天这么早来接我啊?”
安安看向她。
苏念这才反应过来,幼儿园正常四点半放学,而她经常因为看诊或者整理病历晚一些,常常要晚半小时,甚至最久要一个小时才能去接他。
当下心里有些内疚。
“对不起宝宝,让你等妈妈等久了。”
“没关系啊,反正我不是最后一个走的。”小家伙奶声奶气,无所谓道,
“还有哦妈妈,其实后走是有好处的,我都轻易不告诉他们。张老师和秦园长会给我拿玩具、拿画笔出来让我玩儿。”
“这么好啊?”苏念搂住儿子,亲了亲。
“是啊!她们可喜欢我的画了。秦园长还说下次市里绘画比赛要让我去。”
“咦,你之前怎么没告诉妈妈?”
“现在说难道晚了吗?”安安眨了眨大眼睛。
苏念笑了,
“不晚。”
这个小家伙现在似乎有了些小心思,对自己看重的人很会讨好,却没什么虚荣心,不太喜欢炫耀。
这挺好。
“妈妈,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今天这么早?”
“哦,妈妈拿了些药,要给顾爷爷送去。”
“我们要见到顾叔叔啦?”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兴奋。
苏念顿了下。
自从那天顾思寒被军部的紧急电话叫走,隔三差五安安总会问一句,顾叔叔明天会来他家吗。
苏念和朱秀华都解释了,顾叔叔被派去抗洪救灾,但小家伙似乎仍不死心,仍然心心念记得顾思寒之前的许诺——“明天会过来看你”。
“妈妈,是不是顾叔叔回来啦?我们要见到他啦?”
安安又问了一遍。
苏念摸了摸儿子的头,“应该还没。”
听到这话,安安的小脸顿时一沉。
“不要急,顾叔叔那边忙完肯定就回来了。我们一会儿问下顾爷爷和顾阿姨,好不好?”
“嗯,好吧。”小家伙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下了车,两人快步走进了干休所,到了顾怀远的小院。
苏念敲了敲门。
“念念?来,快进。”顾思萍开门看到苏念母子俩,忙把他们让进门。
“安安幼儿园怎么样?开心吗?”顾思萍抱起安安亲了亲。
前几天听说小家伙去了幼儿园,顾怀远还说担心他不能适应呢。
“开心!”小家伙道,“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
顾思萍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屋子里顾怀远听到声音,也走出来,“安安来啦!”
“顾爷爷!”
安安从顾思萍怀里挣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顾怀远的大腿。
苏念站在门口,正从布袋里往外拿药包。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只是来送药的。
随后,她就听见了儿子清脆的声音:
“爷爷,你什么时候让顾叔叔回来啊?”
顾怀远微微一愣,看了看顾思萍,一脸欲言又止。
苏念抬头看到两人样子。
“顾叔,是出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