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苏念轻声告诉儿子。
她相信顾思寒的能力,相信他的气运,更相信老天爷不会就这么作弄自己和孩子。
如果他真的就是当年那个人,老天一定会让他平安回来,和他们母子团聚。
两人快步回到家。
朱秀华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两人回来,刚要开口,瞧见苏念的脸色,手里的搪瓷盆停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苏念把安安支进屋里洗手,才在廊下轻声说了顾家那边的情况。
朱秀华听完,半天没说话。
末了才喃喃道:“怎么会失联?
他一个师长,那么多军官跟着,不是应该待在指挥中心里很安全的吗?”
她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之前听说他要去抗洪救灾,虽然有些担心,但私心想着,他是指挥主官,总不会亲自往最险的地方去。
结果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苏念顿了顿,轻声道:
“说是通讯线路中断,联系不上。
主要是前方指挥部并不会设在后方,洪峰到哪,指挥所就要跟到哪。
他是主官,必须靠前指挥。
所以线路一断,最先联系不上的,往往就是他们。”
她没告诉朱秀华,今天急诊科送来的那几个重伤员,都是跳进河里搭人墙受的伤。
她也没说,照顾思寒那性子,他大概第一个就跳了下去。
可朱秀华听到,还是慌了神:“那这怎么办?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不会。”
苏念回答得很快,像是不给那个念头任何落地的机会。
“妈,军部已经派了空军过去支援。我想问问大哥,他是不是也去了,或者有没有战友在那边,看能不能联系上顾思寒。”
“行,那你快去,我在家看着安安。”
苏念点点头,快步出了门。
天已经彻底阴下来,空气又闷又潮,稠得像是能拧出水。
服务社的灯亮着,门口没几个人。她走进去,拿起柜台上的电话,一圈一圈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您好,我找苏衡,我是他的妹妹。”苏念说。
“苏衡同志执行任务中,无法接听电话。”
“他是不是去大西北了?”
“抱歉,涉及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苏念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是燕北军区军医院的医生,我们军区有个军官在西北抗洪,已经失联两天了。我只想问一问,去支援的空军这边,有没有可能联系上他——”
“抱歉,无可奉告。”
接线员的声音客气而简短,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念拿着电话筒的手紧了紧。
“确实是人命关天的事,真的很急。还请您帮帮忙,我该怎么联系上前线的空军军官?”
“抱歉,无可奉告。”
她闭了闭眼,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以留个口信给苏衡吗?”
对面沉默了片刻:
“我们可以帮您记录,但不保证送达。
如果有重要信息,建议还是通过正常邮政渠道投递。”
“好,那麻烦您转告他——”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顾思寒西北抗洪失联,有消息,速回电。”
“好,已记录。”
苏念道谢,放下电话。
没有联系上苏衡,她心里愈加没底。
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她在服务社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落下来,天边那团淤积的乌云被风撕开一道口子,远处有闪电隐约亮了几下,像是把雨下到了山的那一边。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没有散,月亮被遮着,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毛边的光。
如今能做的,她都做了。
顾家那边,顾怀远也在跟军部联系。陆军系统里的消息,总比她一个人能联系到的更多。估计那边一有了消息,也会很快通知他们。
现在的她,只能等。
回到家,朱秀华已经带着安安吃过了晚饭,灶上给她热着粥和菜。
苏念盛好,放在小院的餐桌上,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粥的热气慢慢散开,又慢慢凉下去,她一口都没动。
安安想要凑过去,被朱秀华拦住。
“不要去打扰你妈妈。”
小家伙歪着头,看看姥姥,又看看妈妈,半晌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迈着小短腿跑回屋里,抱来画笔和画纸,默默坐到苏念对面,趴在桌子上埋头画起来。
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晌,苏念回过神来。
“在画什么?”
“在画妈妈。”安安认真涂着颜色,头也不抬地笑着道。
苏念凑过头去。
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月亮挂在半空,一个长发女人似乎正看着一片花花草草发呆。
“这是我吗?”苏念笑了笑,看向儿子的画,“今天有月亮?”
她说着,抬起头。
只见头顶上方,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一大片。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昏黄的一轮,边缘模模糊糊的。
是个毛月亮。
“妈妈,你刚回来一直低着头,闷闷不乐,都没看到大月亮。”安安埋头刷刷画着,认真道。
“是,妈妈刚发现。要不是安安,妈妈都没注意到。”
苏念看向那轮月亮。
她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似乎是月中十五了。时间过得真快,原来他已经离开快半个月了。
“妈妈,你看,我还把咱们的大黄瓜和西红柿也画上了。”
安安指着那片花花草草。
苏念凑近了看,这才发现,花丛旁,还画着已经长起来的黄瓜藤、小西红柿,还有几棵油菜苗。线条歪歪扭扭,颜色却涂得极认真,绿是绿,红是红。
“姥姥说,再过一个礼拜,小黄瓜就可以吃了。”
“这么快吗?”
苏念有些惊讶,转头往院子角落看去。
夜色里,黄瓜藤果然已经零零星星结了几个小果子,毛刺刺的,顶着一朵朵将谢未谢的小黄花。旁边的西红柿叶子也舒展开了,绿油油的,沾着夜露。
“妈妈,等结了果,安安是不是可以送去给顾叔叔吃?”安安抬起头,提醒道,“你之前答应的。”
“当然可以。妈妈都记得。”
安安咧开小嘴对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又继续埋头画起来。
苏念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阴郁被轻轻拨开了一点。
尽人事,听天命。
珍惜眼前的一切,才对得起她和儿子的这辈子。
她端起粥碗。
“凉了吧,我去给你添点热的。”
朱秀华不知从哪里快步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碗。
苏念这才发现,原来母亲和儿子都在一旁默默地守着自己。
心里顿时有些内疚。
因为自己,让他们也跟着担惊受怕了。
她不能垮。
朱秀华把重新热过的粥递到她手边。
苏念抬头,朝母亲笑了笑,端起来,一口一口把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