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寒被从转运车上抬下来,还没等自己撑坐起来,就听见了苏念说话的声音。
他连忙偏过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苏念正站在吉普车旁,跟李培元说着什么。顾怀远这时凑了上去,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顾思寒张了张嘴,想叫她。
可还没等声音出来,几个医护已经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推着担架车往楼里走。他刚想说自己可以坐轮椅,不想这么躺着进去,话到嘴边,人已经被推进去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给。
“师长,您别动。”旁边的卫生员压低声音,“沈主任交代了,这会儿万一碰到筋骨就麻烦了。愈合要出问题,以后走路不利索。”
“思寒,听话啊。”顾思萍也在旁边跟着劝。
顾思寒正抬着脖子四处找苏念,听到这话,脑袋僵了一下,慢慢放了回去,老实了。
原以为下午医院里人能少些,没想到大厅里来来往往还不少。一群白大褂前呼后拥地护着担架车往里走,旁人都自觉让开一条道。
有人小声嘀咕:“这阵仗,是不是人快不行了啊。”
“看着不像,应该是哪个大人物。”
顾思寒赶紧闭上眼。
心里默念:没人认识他,没人认识他。
他英雄一世,如今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任人围观行注目礼。
好不容易挨到电梯口,又磨磨蹭蹭上了六层。电梯门一开,人又呼啦一下围上来,把他推进特需病房,抬上了病床。
这也是个单间病房,二十平左右,比空总那边宽敞一些。一张病床,两个木面沙发,一个小圆桌,还带着独立卫生间。
顾思寒用胳膊肘撑着,想坐起来。
“您躺好,我们来。”
正往输液架上挂药瓶的护士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把床头摇起来。
“是要喝水,还是怎么了?”顾思萍问。
“没。爸他们呢?”顾思寒伸长脖子往门口瞅。
“在后面吧,应该正跟李院长他们说话呢,一会儿就过来。”
顾思萍随口应着,压着嘴角看他。
还爸呢。
明明是要找苏念。
病房里进进出出又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来检查的。
先是从之前送他过来的空总那些人手里接过病历、检查单、x光片子之类的材料,问了些受伤和康复情况,还有用药情况做了记录。
紧接着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还有人抽血。
一通折腾下来,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值班医生还在跟顾思萍嘱咐注意事项,床上的顾思寒已经明显不耐烦。
“可以了,先这样吧。不是还要住很久吗,慢慢再说吧。”
“欸,你急个什么劲?自己的身体还不上心。”顾思萍瞥他一眼,
不过又见他伤着条腿蔫蔫地靠在那儿,顿时又有些心软,
补了一句,“念念他们一会儿就上来了。”
顾思寒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门口忽然传来苏念说话的声音。
“没事,阿姨,不麻烦。”
顾思萍笑呵呵地看向弟弟。
顾思寒喉头动了动,眼睛紧盯着门口。
终于看见苏念拉着安安走进来,姜晏跟在后面。
“怎么样?”姜晏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车里闷了一个多小时,有没有不舒服?”
顾思寒眼睛还落在苏念身上,头下意识偏了偏:“没。”
姜晏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见苏念也正望着这边。
她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个臭小子。
姜晏看向旁边的值班医生,
“医生,他情况都好吧?”
医生点点头,
“刚查了体,目前各项都稳定,放心。一会儿沈主任他们还会再过来看看。”
“好,费心了。”
顾思萍送医生出去,
回来后凑到姜晏跟前,“妈,放心吧,他没事。就是有点心急。”
姜晏狐疑地看向女儿,“急什么?”
顾思萍忍着笑,“还能急什么,着急想见某人呗。”
听到这话,病床上的顾思寒耳根噌一下子红了。
姜晏反应过来,压了压嘴角,
“好了好了,你们姐弟俩别耍贫嘴了。路上折腾这么久,让他歇会儿。”
说着看向苏念,
“小苏,多谢你今天来接思寒转院。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阿姨您客气了,都是举手之劳。”苏念笑了笑,
又补了一句,
“思寒之前帮了我和安安那么多,这是应该的。”
说完,一双笑眼朝病床望去,
正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
深不见底,满是探询。
他这是……还记着刚才安安说的话?
姜晏开口道:“小苏,要是没别的事,你和孩子先回去吧。跟着折腾大半天了,也让思寒休息休息。反正都转院过来了,以后见面更方便。”
苏念张了张嘴,正要应声。
“妈!”
床上的顾思寒突然开口。
姜晏被他这声吓了一跳,转过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思寒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想跟苏念单独说几句话。”
说完,直直看向苏念。
姜晏一顿,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苏念。
见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再多问,
只拍了拍安安的小手,“走,奶奶带你出去转转。”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顾思寒一眼,
没再说话。
门被轻轻半掩上。
不大的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走着。
门外偶尔有人经过,带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又走远了。
苏念垂着眼睛,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
脑子里全是顾思寒刚才看她的眼神。
还有在空总时,他那副急切想问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其实——”
“苏、苏念同志。”
顾思寒略带沙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苏念看过去。
只见他满脸通红,一双炙热的眼睛正盯着她。
“我……我知道,现在其实不算个好时候。”
他略微丧气地扫了眼自己的腿,
“我身上绷带还没拆,
腿上还打着石膏,
去个厕所都得让人扶……”
他舔了舔略微干裂的嘴唇,
深吸一口气,
“可我……实在有些话,现在就想告诉你。”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顾思寒又往前倾了倾,
“我这个人嘴笨……
我,我就是想告诉你,这几年……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找了你很久。”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抬高了些,
“苏念同志……
以后……能不能让我来照顾你和安安?”
说完,他直直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