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里的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烫着时兴的短卷发,眼皮都没抬:“硬卧没了,只有硬座。九块。”
苏念一愣。从这儿到燕市,慢车少说也要十来个钟头,一直坐着,她和安安哪受得了。
“买不买啊?”大姐不耐烦地抬起眼,目光落到苏念脸上,又瞥见旁边刚露出小脑瓜的安安。
安安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怯生生地看着她。
大姐顿了一下:“你等等。”
她挂起“暂停售票”的小牌子,起身进了里屋。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躁动,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苏念搂着安安的肩膀,摸摸他的头。
安安仰起小脸,有些担心:“娘,咱们还能坐火车吗?”
“能。阿姨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没过多久,售票员大姐出来了,重新坐回窗口。她看了看苏念和安安,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帮你协调了一张硬卧,不过只到北戴河。到那儿有人上车,你们找列车员补张硬座就行。”
苏念心里一暖:“谢谢大姐。”
“没事儿,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大姐笑了笑,“从北戴河到燕市还得四个多钟头,不过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了,好熬些。”
苏念点点头。
“有介绍信吧?”
“有。”苏念递过去。
“燕北军区?”大姐看着信确认。
“嗯。”
“十七块。”
苏念递过钱,大姐从旁边的小格子里抽出车票,连同介绍信一起推过来。苏念接过,又说了声谢谢。
火车晚上十点多的,还有五个多小时。苏念带着安安去了旁边的百货大楼。
里面人挤人,不知道是搞活动还是平时就这么热闹。安安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苏念先带他去了服装区。挑了两件小短袖,一件蓝白条的海魂衫,一件纯白的。又给自己选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前面系扣、腰间扎带的连衣裙。回去见爸妈,她想穿得体面些,免得他们看了心疼。
二老前几年下放到农村,干最脏最累的活,后来又糊里糊涂收到闺女写的断亲信,怕是心都碎了好几回。这一趟,她不能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又转到小杂货区。柜台前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安安挤进去一看,五颜六色的画笔摆了一排,立刻挪不动腿了。
最后挑了一盒蜡笔、一盒水彩笔、一个大画本,又选了两本连环画——《哪吒闹海》和《孙悟空大闹天宫》。
安安如获至宝地抱着彩笔,学着刚才那群小朋友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嘟囔:“妈妈,妈妈,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苏念被逗笑了。
小孩子的幸福,来得真容易。
出了百货大楼,两人又去旁边的国营食堂吃了两碗面,这才坐车回火车站。
到候车厅时正好开始检票。苏念牵着安安排队,不放心地嘱咐他跟紧。
“妈妈,你咋总让我跟紧你?在村里你从来都不管我。”安安仰起脸,有些不高兴。这一整天,除了在公安局跟张丽和王建国玩了一会儿,苏念一直把他看得死死的。
苏念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安安你看,这里这么多人,还都是陌生人。万一咱们走散了,妈妈找不到你,该多着急啊?”
安安想了想,想起王建国说的“保护好妈妈”,握紧苏念的手:“我明白了。妈妈,你要跟紧安安,别被人挤散了。”
苏念笑着点头。
检票口,检票员看了一眼安安,接过苏念的票打了个小孔,放行。
安安边走边念叨苏念教他的话:“安安还是小朋友,等以后长了大个就买票。”苏念忍住笑,摸摸他的小脑瓜。
跟着人流走上月台,长长的绿皮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
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攥着苏念的手,拽着她往前快走。苏念被他拖着跟了几步,赶紧拉住他:“慢点,小心撞到人。”
安安顾不上说话,眼睛直直盯着那列绿色的长龙,小脸涨得通红。走到跟前,他才松开苏念的手,仰着脑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念叨:“火车……这就是大火车……怎么这么长!”
他张开胳膊使劲比划着,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好几个过路的行人。
苏念正要拉他上车——停靠时间只有五分钟,车快开了——安安突然拉着她的手往车头方向冲。
“安安去哪儿?”
“去看大火车的脑袋!”安安头也不回地拽着她跑。
“安安!”苏念声音一沉。
安安猛地刹住脚,怯生生地回头,耷拉着脑袋走回来,脚尖蹭着地,偷眼瞄她。苏念被气笑了:“妈妈答应你,下车的时候咱们去看车头,好不好?”
话音刚落,汽笛“呜——”地一声长鸣,安安吓得一哆嗦。列车员也扯着嗓子催了:“开车了开车了!上车的抓紧!”
苏念搂住安安的肩膀:“火车要开了,咱们先上车,好不好?”
安安用力点点头。
两人上了车,找到对应的车厢。列车员领着他们走到铺位前。
“同志,大概什么时候到北戴河?我们要补票。”
“明天十点左右,到时我来叫你们。”列车员说完转身走了。
苏念带着安安走进隔间——两边各有一排铺位,分上、中、下三层。对面的铺位和这边上铺、中铺都已经躺了人,留给他们的是下铺。
苏念心里一喜,赶紧让安安坐好,手脚麻利地归置东西。
刚收拾妥当,正要带孩子躺下,对面下铺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你们去哪儿啊?”
苏念警觉地看过去。昏暗的光线里,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她没有接话,把小枕头放正,扶着安安躺好。
对面的人以为他们没听清,稍微探出半个身子,又小声问了一遍。苏念这才看清,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娘。
“燕市。”她简短地回了一句,“您呢?”
“哦哦,我就前面下。”大娘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苏念母子俩。
苏念躺下来,搂紧安安,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