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哥苏衡。
他站在门口,一米八的个儿,精瘦结实。常年的高空日晒给了他一身小麦色的皮肤,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锐利。
但此刻,这双素来冷厉如鹰隼的眸子一看见妹妹,瞬间就红了。
“大哥——!”苏念扑进他怀里。
七年了。
再次见到那个一味护着她的大哥,苏念两世的委屈决了堤。
“大哥,你去哪了?怎么才来……”
那些最难的日子里,童年被大哥宠着的时光,是她能撑下来的唯一安慰。
小时候苏念跟胡同里的孩子们玩,长得白白净净,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看着就好欺负。调皮小子们喜欢逗她,嚷着要抢她当压寨夫人。结果最后被苏衡一个一个揍得鼻青脸肿,远远看见苏念都绕着走。
一直到初中,“苏念有个威武大哥”的名号还在学校里流传,都说她是冰山美人,只可远观——不是她高冷,是谁也不敢上前。
大哥用拳头给她画了个圈,圈里只有安稳,谁也不能欺负她半分。
后来大哥被空军选中,征兵入伍。
走的那天,苏念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一抹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深处。头一回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掏空了。
之后,一家人一年到头才能见上一次。
再往后,周围的风向渐渐变了。从前那个因为长相出众、品学兼优总被老师和同学团团簇拥的苏念,一夜间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异类”。连曾经总爱对她嘘寒问暖的老师,眼神也一天天冷了下去。
没有大哥在身边,那些恶意便肆无忌惮地涌来,化作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她身上。
然后就到了七二年那个深夜。
家里人都已经睡下,外面突然响起邦邦的砸门声。大门被撞开,几十个戴着红袖标的人冲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苏念被母亲护着缩在墙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哥在哪?要是大哥在就好了。可随即她就改了念头,甚至有些庆幸大哥不在。
要是他在,以他的性子,非跟那些人拼命不可。
一顿打砸抢后,割尾会的人出来宣布,苏世清一家要去黑省接受劳动改造。那群人一直闹到天亮,拉着两大车东西扬长而去。
等苏衡赶到时,母亲朱秀华已经哭晕在地,父亲苏世清一夜白头。
大哥红着眼要去找他们拼命,最后被父亲和妹妹死死拦住。知道家里人要被下放,他死活要跟着一起走,朱秀华以命相逼。
大哥还要再求母亲,最后部队的人赶到,把他押了回去——未经批准擅自离队,按逃兵论处。
朱秀华哭着哀求,对方说回去听上级处理。
再后来,苏家人也被押着坐上了出关的火车。
一家人从此天各一方。
……
“念念,都是大哥的错。”苏衡抱着妹妹,声音发哽,“大哥应该跟着你们去的。都是大哥的错,没有保护好你们。”
屋子里,朱秀华老两口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看见兄妹俩哭成一团,朱秀华站在旁边直抹眼泪。
苏世清怕妻子太过伤心,赶紧拉儿子:“小衡,快带你妹妹进屋,别又让你妈难过。”
苏衡这才扶着妹妹往里走。一低头,才注意到腿边多了个小不点儿。
“这是——?”
“安安,快叫舅舅。”苏念擦了擦眼泪。
“舅舅!”安安乖巧地喊了一声。
“哎!”苏衡一把将他抱起来,“你叫安安是吧?几岁了?”
“对,我叫安安,大名苏念安,今年四岁。”安安一字一顿,回答得清脆响亮。
苏衡看着这张白净的小脸,酷似妹妹的眉眼,那个他从小护在心口的小丫头又浮上心头。
他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苏念拉着哥哥进了屋,正要问他怎么也在,朱秀华先开了口。
“刚我们正说着你呢。你们兄妹俩真是心有灵犀,你就回来了。”
“前两天你大哥打电话回来,我们就说了你的事,他一听就跟队上请了假赶回来。
刚还商量着要去军区找你,我跟你爸怎么劝都劝不住。”朱秀华连声抱怨,
“快三十的人了,做事还是这么冲动。我都说了,念念让咱们安心等消息。”
“妈,”苏衡抱着安安坐到沙发上,给外甥抓了把糖,“七年前你跟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让我不要冲动。结果呢?”他一脸被骗得够够的,再也不信他们的决绝。
苏衡看向妹妹:“昨儿我一回来,爸妈就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我连夜写了信,打算今天就寄出去,让我们空军政治处跨军区给他们施压。这回一定要让胡家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你先别冲动,那边军区的人已经答应查了,估计过两天就会有结果。”苏念安抚道。
“听说那个胡志高攀上了领导的闺女,已经是个团长了?”
“对,应该是刚升不久。”
“部队培养个团长多难,我估计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苏衡眼神冷下来,“不过念念你放心,有大哥在,就是把x13军翻个底朝天,哥也要给你和安安讨回这个公道。”
阿嚏。
阿嚏。
几十公里外的燕北军区,顾思寒刚撂下保卫处处长从黑省打来的电话,连打了两个喷嚏。
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骂老子?
顾思寒揉了揉鼻子。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胡志高的事总算查清楚了。
调查组今天返程,等他们回来,就能给苏念母子一个交代了。
——
苏家。
中午,朱秀华照例做了安安最爱吃的外婆红烧肉和大馒头,又让苏衡出去买了几个凉菜,给父子俩下酒。
苏衡酒量不好,常年执行任务,几乎戒了酒。这次看到妹妹回来实在高兴,陪着苏世清喝了一杯。一口下肚,脸已经涨成了酱红色。
“哥,这么多年没见,你高了,也黑了,可酒量倒是一点没变。”苏念打趣。
苏衡呲着白牙嘿嘿一笑:“没办法,都是遗传。”
“你小子可别乱甩锅,我至少能喝二两呢。
你这叫什么?一杯倒。”
苏世清瞥了儿子一眼。
朱秀华笑着打圆场:“少喝点好,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伤身。”
她看了苏世清一眼,
“当年爸在的时候,可是滴酒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