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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答道:“你自己告诉我的。”

“嗯?”苏衡诧异地转头,“什么时候?”

苏念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只是抿着嘴笑。

她没打算告诉大哥,在母亲朱秀华接连吐槽他的时候,他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光和嘴角强压住的笑——那是他从小背着爸妈干了坏事得逞后,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得意神情。

包括那次大哥帮着她出气,教训欺负她的臭小子,回家时面对爸妈的质问,他当时就是那个样子。那是属于他们兄妹俩的秘密。

“念念,你得替大哥保密啊。”苏衡见她不说话,有些可怜巴巴地补了句,“也不枉我疼你一场。”

苏念收回思绪:“大哥,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瞒着爸妈?是我未来嫂子拿不出手,还是你去挖人墙角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苏衡白了她一眼:“别瞎说。”沉默片刻,“她人很好,等你见了面就知道了。你肯定也会喜欢她。”

苏念转头看过去,见大哥冷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少有的温情。

她真的有些好奇了——能让她这个从小傲娇臭屁的大哥甘愿拜倒的姑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他不愿意告诉爸妈。

“好,那你下次一定带她一起过来。”苏念认真道。

苏衡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行驶很快,一路朝军区奔去。

——

师部小会议室,门窗紧闭。这是顾思寒召集的黑省调查组专项汇报会。

顾思寒坐在首位,旁边是政委王明达。副师长孙保国坐在王明达下手,捧着搪瓷杯,眉头紧锁。参谋长刘向东带着保卫处处长赵山海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从黑省带回来的调查材料。政治部干部科科长老曹也列席在末位,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准备记录。

“老赵,开始吧。”王明达冲赵山海点了点头。

赵山海起身,把材料分发给几位领导,随后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在黑省的调查经过。胡志高父母主导人口贩卖的犯罪事实已经查实,胡志高本人与苏念的婚姻经过多名村民和大队干部佐证,事实婚姻无可争议。材料翔实,证据确凿。

顾思寒听完,没有翻面前的资料,只问了一句:“政审怎么过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老顾,”王明达接过话头,“这块儿查得不太顺。”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把经办人的供述、假回函、假同乡的情况逐一说明。整个过程条理清晰,但越往下说,在场几人的脸色就越沉。

副师长孙保国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一条一条捋。经办人怎么说的?”

“三个人分开审的,说法一致。说当时发了调函,收到了公社回函,确认胡志高单身未婚。还找了两个同乡做佐证,电报确认过。”赵山海汇报道。

“回函呢?”

赵山海看了一眼顾思寒,沉声道:“和其他政审材料一起归档的时候就丢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冷哼。

“还不止。”王明达示意赵山海继续。

赵山海声音发闷:“我们去了当地公社,调阅了所有函件收发记录。公社那边说,根本没有收到过部队关于胡志高的任何问询函。那两个同乡的名字和地址也是假的——地址是一处废弃砖窑,查无此人。问遍了周边几个村子,没人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调函没发出,或者发出了没到公社,回函是伪造的,同乡也是虚构的。”王明达缓缓总结道,“每一步都堵死了,查不到活口。”

顾思寒脸色铁青:“那就是说,政审环节肯定有鬼,但鬼在谁身上,查不出来?”

没有人接话。答案不言自明。

顾思寒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知道这背后是谁。

能把一纸假回函、两个假同乡、一套假档案织得这么密不透风,整个军区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但眼下,所有证据都在中间断开了——能证明胡志高隐瞒婚姻,却证明不了谁在帮他瞒;能推断出有人徇私舞弊,却找不到那个人留下的任何把柄。

这才是真正的老辣。

“师长,”孙保国转向顾思寒,“下一步怎么办?”

顾思寒收回思绪。他看了一眼王明达,又看向孙保国和参谋长,开口道:“重婚罪的证据已经够了,整理好先报上去,等军部审批。政审这块,结论写‘证据不足,留待进一步调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政治部干部科老曹身上:“政治部从现在开始,把过去三年的结婚政审档案全部自查一遍。不要声张,有问题直接报给政委。”

老曹连忙点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还有,”顾思寒转向赵山海,“胡家的人口贩卖案,继续跟着。这条线别松。等有了结果,一起上报。到时军部有了意见,该开除军籍,还是移交军事法庭,看情况处理。”

赵山海立正领命,“那胡志高那边,还要继续关禁闭吗?”

“转隔离审查吧,等处罚结果下来。”王明达回道。

“好的,政委。”

散会后,几人陆续离开。王明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坐在原位没动的顾思寒,低声道:“苏同志那边——”

“我亲自去说。”顾思寒看着面前的材料,没有抬头。

王明达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思寒一个人。他重新翻开面前那沓材料,其中夹着一份地方公安转来的讯问笔录,是胡富贵夫妇的口供。之前梳理案件脉络时已看过一遍,这次只是按惯例在归档前再核对一遍。

目光扫过几行字,手忽然顿住了。

“据王桂兰交代,其与胡富贵赶到现场时,胡志高与苏念并未躺在一起,二人相隔十余步,胡志高处昏睡状态。将其子胡志高叫醒后,其表示已同苏念发生关系……”

十余步。

昏睡状态。

顾思寒的目光停在这几行字上。

思绪随着飘向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五年前,也是在黑水河附近。

顾思寒执行完紧急任务,独自穿过一片玉米地去往集合地点。

一个女人突然从玉米地里冲出来,撞进他怀里。浑身滚烫,神志不清,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事后,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条上塞进她手心,匆匆离开。那一夜的记忆在此后五年里反复回到他的脑海中,他从未忘记过那双攥着他衣襟的手、那股混着药草香的气息。他一直在等她的消息,等了五年都没有等到。

他从来没有把那个女人和苏念联系起来。

可现在——

他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份供词上“黑水河”“向阳屯”“1974年夏”这几个字。

时间。地点。药物。

以及那个昏睡着、事后被叫醒才声称“办成了”的胡志高。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路上遇到苏念母子的时候。她带着安安走上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一阵淡淡的混着中药和花草的气息飘过来,钻进鼻腔。当时他没有在意,只觉得是寻常的药草味。现在回想起来,那气息和五年前玉米地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思寒把文件慢慢合上。

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苏念就是当年那个女人?

他不能确定。

五年前的夜晚太模糊,他记不清那张脸。

但那股独特的气息——他始终记得。

在查清楚之前,这件事他会暂时保密。在找到更多确凿的证据之前,他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包括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