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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志高胸口翻涌起一阵不甘。

可他天生警觉,总觉得赵山海话里有话,绝不会是单纯来感慨他命运的。

“赵处长,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欺骗组织,政审上我没有作假。纯粹是那个女人追求我不成,反过来污蔑我。”他再一次搬出了那套烂熟于心的说辞。

出事之后周正邦就找他谈过,明里暗里示意他一个人把责任扛下来。

他最后没有照办。

凭什么?

只有他周正邦的前途才是前途?

他胡志高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大好前程,不能就这么毁了。

赵山海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听到这套千篇一律的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像是在聊一段不相干的往事。

这种事其实在五零六零年代的部队里其实并不罕见。

很多人早年在乡下有包办婚姻,后来打仗立了功、有了话语权,第一件事就是换老婆。因为乡下没领过证、没办过婚礼,很多人压根没想过还需要先离婚再娶,都以为只要跟老家的女人断了联系就两清了。所以结婚政审的时候也不觉得需要多交代什么,填表时自然就有了出入。

“你要真是这种情况,本来不算多大的事——就算后来被翻出来,顶多也就是通报批评。”赵山海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可眼下闹到这个地步,虽然有当事人直接找到军区来的缘故,但很大程度上——是你那位岳父周正邦的指证,在里面起了关键作用。”

胡志高听到最后一句,瞳孔骤然一缩。

是周正邦在背后捅他刀子?

当初出事的时候,那老狐狸明明当着他的面答应过,看在丽华的份上不会不管他。难道就因为自己没照他的意思把罪责全揽下来,这老东西恼羞成怒,索性亲自下场,要把他往死里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胡志高又迅速把它压了回去。

不会的。

周正邦再狠,也不至于跟他撕破脸。

毕竟自己是他的女婿,有丽华夹在中间,他不敢下死手。

丽华爱他爱得那么深,周正邦怎么可能狠心把他女儿心爱的人往绝路上推?

赵山海仿佛看穿了他心里那点盘算,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最近军区里有传言——是真是假不好说——说周正邦打算让周丽华跟你离婚,彻底划清界限。”

胡志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爬到团长这个位置不容易,”赵山海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眼下这个局面,不要指望谁来保你——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向组织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胡志高一眼,“主动立功,争取宽大处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赵山海出去了。

胡志高独自坐在拘留室里,翻来覆去地嚼着他留下的那几句话——“坦白从宽”“主动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可不管怎么琢磨,他都觉得赵山海是在给自己挖坑。

这人言语间满是对他的惋惜,可张口闭口都在挑拨他和周正邦的关系。

说什么“主动立功”,无非是想让他反咬周正邦一口。

他还没打算走那一步。

只要周丽华还死心塌地爱着自己,他在周正邦手里就握着最大的筹码,周正邦早晚得捞他出去。

他绝不能中了保卫处的圈套。

正想着,拘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看管的干事走了进来:“胡志高,有人探视。”

胡志高抬起头,愣住了。

他正在隔离审查期间,按规定是不准探视的。

“是谁?”

“你出去就知道了。”干事没有多说,拿出钥匙打开门,示意他跟着走。

空旷的会见室里,周丽华独自坐在桌子那头。

她瘦了很多,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身上的衣服不知怎么弄得皱皱巴巴,袖口还蹭了一小块灰。

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胡志高心里却是一喜。

丽华还是那个丽华,还是那么死心塌地爱着他。

只要她还爱他,周正邦就动不了他。

“志高!”周丽华看到他进来,蹭地站起来。

“坐下!”旁边的保卫干事厉声警告。

周丽华这才悻悻坐回去,目光却一刻也没从胡志高身上移开。

胡志高在她对面坐下,隔着桌子微微倾过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里盛满了心疼:

“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丽华,因为我,你受苦了。”

周丽华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志高还在真心实意地关心她。

连爸妈都在想着他们自己的职位,只知道说她。

“志高,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之前我来过好多次,他们都不让我进……”

“我知道,我知道。”胡志高柔声应着。

“我今天求了保卫处的人好半天,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松口让我进来了。”

“傻丫头。”胡志高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这个动作他之前就重复过无数次。

周丽华浑身僵了一瞬,脑子里那些关于离婚的念头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她怎么可以那样想?

他对自己这么好,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到要抛弃他?

“志高,我对不起你。”她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胡志高的手还在她发间,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底骤然掠过一阵寒意。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柔的神情,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难道你背着我,偷偷做什么坏事了?”

“我……我不该怀疑你。”周丽华垂下眼,声音断断续续,“最近家里出了好多事。

因为苏念的关系,我和我妈都已经被停职调查了,我爸那边好像情况也不太好……

我爸说,让我跟你离婚。

他说如果不离,你到时候会第一个跳出来,反手捅他们一刀——”

胡志高的眉头骤然拧紧,旋即又迅速松开:“丽华,我怎么会?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我也是这么跟我爸妈说的,可他们不信……”周丽华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志高,我不想跟你离婚,我也不想我爸妈因为你和苏念的事被逼得转业——”

“不会的。”胡志高握住她捂在脸上的手,声调又压低了几分,“爸在军区这么多年,上面的人不看功劳也要看苦劳,不可能不给他几分面子。这个事到最后肯定是轻拿轻放。你回去好好安慰爸妈,让他们放宽心——”

“可我爸说,调查组已经搜集了足够多的证据,说你重婚罪绝对跑不了……还说如果我不想跟着一起被追究,就得早点跟你离婚……”周丽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里全是恐惧,“志高,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跟你离婚,我也不想坐牢……”

胡志高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顾不上再维持温柔,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怎么会这样?爸之前没有提前找好人打点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周丽华只顾摇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胡志高看着眼前只知道哭的周丽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

他看明白了,周家肯定是政审的事先露了底,周正邦两口子的位置双双岌岌可危,这才急着逼周丽华跟他离婚,想把自己摘干净。

周丽华虽然还爱他爱得要死要活,可明显已经动摇了。

他刚还奇怪赵山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看来那老小子是嗅到了周家要倒的风声,专程过来探他的口风。

赵山海刚才说,军区里在传周正邦要逼女儿跟他离婚。

现在周丽华已经亲口证实了。

胡志高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他之前还有过一丝幻想——也许丽华还像从前一样死心塌地,也许周正邦还顾忌着女儿这层关系不敢真的跟他翻脸。

现在幻想彻底破灭了。

周正邦这只老狐狸,既然真的打算把他当弃子扔掉,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