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大爷提起苏念,顾思寒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江叔,我知道她——”
“你知道他身体不行,就赶紧带他去看!”
江大爷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急急地打断了他,
“那天你爸刚回来,我就想给他引荐苏医生,结果他非说自己没病,把我怼了一通。”
他一脸不甘心,
“思寒,带他去医院这事,我们这些老部下的话他肯定不听。
你自己想想法子。
实在不行,赶紧让你姐过来一趟。”
顾思寒想了想:“既然他不肯去,那就把医生请到家里来。”
江大爷忽然一拍脑门:“欸,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刚才经过活动中心,公告栏上贴着通知,明天军区医院过来巡诊。说不定苏医生也会一块儿过来。”
他面露喜色,“这不正好?他不乐意去医院,医生自己上门了,他总该没话说了吧。”
顾思寒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不行。
巡诊是在活动中心,人来人往的,全是他的老战友、老部下。
他打了一辈子硬仗,绝不可能在人前示弱,更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医生看病。”
江大爷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你还真别说,是这么个理。”
他看了顾思寒一眼,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话说这嘴硬的劲儿,你们爷俩还真是有得一拼。”
顾思寒无奈地笑了笑:“叔,我去找苏同志吧,问问她能不能单独上门一趟。”
“这主意好!”江大爷眼睛一亮,“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
“江叔以后嘴上留情,少骂我几句就行。”
“呵呵,你小子。”
送走江大爷,顾思寒看了眼手表,还有一刻钟到六点。
这个时间医院已经下班了,苏念应该在家。
他叫上小张,路过军人服务社时让小张进去买了些水果和汽水,车子一路往军属院的方向开去。
到了苏家小院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里头应门的是朱秀华。
她拉开门见是顾思寒,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了,“哎,是顾师长!快进来快进来。”
一边侧身把人往里让,一边冲屋里喊,“念念,顾师长来了!”
“顾叔叔!”没等苏念应声,安安已经从院子一角飞跑过来,一头扎进顾思寒怀里。
顾思寒弯腰一把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嘟囔:“顾叔叔,你这几天去哪了?怎么都不来看安安了?”
顾思寒觉得心口像被人灌了一碗热糖水,笑得眼角都弯了:“叔叔去开会了,叔叔的错。”
他从小张手里接过网兜,举到安安面前,“叔叔给安安买了汽水和好吃的赔不是。”
“哦!顾叔叔最好了!”
安安拍着小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滑下来,
一把攥住他的一根手指,使出吃奶的劲儿拽着他往菜园子那边走,“顾叔叔,你快来看,姥姥和安安种的菜发芽了!”
顾思寒顺着他的小手看过去。
松软的泥土上,一簇簇嫩绿的芽苗已经钻出了地面。
两片子叶在暮色里精神抖擞地支棱着,长势喜人。
“这都是安安种的?”
他蹲下身,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这么厉害!”
安安咧开小嘴,露出小小的门牙,脸上写满了骄傲。
朱秀华在旁边笑着嗔道:“自打种子下了地,他天天搬个小板凳蹲在那儿守着。
昨天刚出苗,就念叨着一定要让顾叔叔来看。”
说话间苏念从屋里走了出来。
下午家具师傅把打好的柜子和木沙发送了过来,她刚在里面擦擦洗洗收拾妥当。
为了方便干活,她换上了刚来军区时穿的那件旧布衫,头发随手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和衣襟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跨出了门槛。
“顾师长,你来了。”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擦把脸就出来了。”
朱秀华笑着嗔了一句,转身进屋去拿毛巾。
顾思寒却没听见朱秀华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灰扑扑地站在暮色里,旧布衫上蹭了好几道灰,脸上也花了,整个人却白得发亮。
额角细碎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边,像刚出壳的小雏鸟身上那层软软的茸毛。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好想伸手,把她脸颊上那道灰印子轻轻擦掉。
苏念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低头看了看身上,也忍不住笑了:“师傅刚把家具送来,我想着趁天没黑赶紧收拾出来,结果蹭了一身的灰。让师长见笑了。”
她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又让您破费了。”
低头冲菜园边上的安安说,“宝宝,跟叔叔说谢谢了吗?”
“说了!顾叔叔一进门我就说了。”安安脆生生地答道。
“乖。”苏念弯起嘴角,目光落在菜园里那片嫩绿的芽苗上,“这下顾叔叔可算看见你种的菜了,高兴了吧?”
“嗯!”安安使劲点头。
顾思寒回过神来,看着小家伙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顾师长,”苏念忽然想起什么,“正好你过来,我把家具的钱和票还给你。”她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谢谢你让师傅来帮忙打家具。”
顾思寒下意识瞪了小张一眼,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笑:“不、不用。”
苏念看他那副心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我刚追着师傅问才知道的,不是小张说的。”
她顿了顿,“其实当时我就隐约猜到了,可能是部队里帮着安排的,今天问了师傅才确定。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对我们母子这么照顾。”
顾思寒被她这么郑重地道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哎,没,没有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张在一旁看着自家首长这副样子,强忍着笑赶紧上前解围:
“大嫂,真不用放在心上。
这本来就是后勤部该办的事,花销都是从胡志高津贴里扣的,您就踏实住着吧。”
苏念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淡淡道:“这样啊……那也行。”
顾思寒也已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对,正常安排。”
说完看向苏念。
院子里的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
小张在旁边急得恨不得替他把话说出来,悄悄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哦,那个——”顾思寒清了清嗓子。
苏念看向他。
“苏同志,能不能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