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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愣了一下,没料到陆启成会这样回应。

她想起当初进院考核时,外科主任侯明月对她说过的话——医院需要的,是总能“设身处地为病人着想,以病人福祉为优先”的医生。

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从入职的那天起,她甚至暗暗把它当作一盏灯,提醒自己迷惑时要记得该往哪个方向走。

刚才听陆启成提起保健医生和主治资格时,她隐约就觉得他和侯主任似乎不是一类人。但她还是想着,到了给病人开方子这个时候,陆主任总归会认真看上一眼。因为换作她自己,她一定会这么做。

没想到,就这么碰了壁。

陆启成对她笑了笑,没等她接话,拿起桌头的文件夹便侧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很快被楼道里的回响吞没了。

苏念抿紧嘴唇,站在原地定了定神。

其实给顾怀远的这个治疗方案,她有九成九的把握。

一方面是病情确实处于早期,不算复杂,另一方面,像甲苯磺丁脲这类口服降糖药,早在六十年代初就已经在国内上市,各科用得很多,期刊上相关病例和研究分析也不缺,她反复核对过,这药完全适用顾怀远目前的情况。

只不过,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实打实地开西药。出于谨慎,她还是觉得应该找一位西医大夫一起过一眼。

她拿着化验单和病历走出诊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内科三个诊室的门都虚掩着,里面没有大夫。王红英也不在工位上,不知是不是跟着被叫去开会了。

苏念站在走廊中间,想着该怎么办好。

实在不行,就硬闯内科的内部会,当面找陆启成。她相信陆启成再怎么推诿,也不至于当着全科医生的面公开拒看老首长的治疗方案。

只是这么一来,就等于跟他公开撕破脸了。之后她一个中医科的住院医,再想找内科合作,怕是步步都是坎。

正在犯难,楼道那头传来一阵皮鞋声。

步子又快又密,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念转过头,侯明月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医生,怀里抱着文件夹、手里攥着笔,边走边见缝插针地低头记录。

“苏同志。”

没等苏念开口,侯明月已经先认出了她,微微颔首,嗓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穿透了走廊里的安静。

苏念快步迎上去:“侯主任好。”

“都忘了——该改口叫苏医生了。”侯明月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白大褂的衣领上停了一瞬,“这身白大褂,很适合你。”

她侧头对旁边的年轻医生说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苏念,中医是把好手,西医方面的嗅觉也很灵敏,很有灵气。”

那年轻医生连忙腾出手来,笑着伸出手:“你好苏医生。我们主任总夸你。对了,之前师里的表彰我们也看到了,太佩服了。”

“谢谢。”苏念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侯明月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病历册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肩头,看向身后那排安静得不太正常的内科诊室。

“怎么,到内科有事?”

苏念犹豫了一秒,还是如实说了:“是有个病人的治疗方案……”

侯明月伸出手。

苏念把病历和处方单递了过去。

侯明月翻开,快速扫过诊断栏和处方栏,目光在药名和剂量上逐行移动。

“方案没问题。

和药物有潜在冲突的食物你也做了标记,这点做得仔细。”

她顿了顿,指尖在处方单上轻轻一点,“之后记得提醒病人,每个月过来查一次肝功。这个药,之前有部分病例反映过肝脏损伤。”

苏念点点头:“我记下了,多谢侯主任。”

侯明月合上病历,抬眼看向苏念:“刚才找过陆启成了?”

“嗯。跟陆主任说过了。”苏念语气平静,“他说正好有个会,就不参与了。”

侯明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她重新翻开病历封面,视线落在“主治医师”那一栏上——住院医师,苏念。她抬眼,目光又扫过身后那排空荡荡的内科诊室,心里当下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她勾起嘴角。

“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皮鞋跟敲在台阶上,一声接一声,像打着某种不容分说的鼓点。

“病人如果不去中医科,本来就是内科该接的。他跑不了。”侯明月边走边偏头对苏念解释。

上了楼,走廊两侧几间会议室的门都关着。

侯明月快速走过,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扫了一眼,在其中一间门口停下。

她没有犹豫,抬手敲了三下门,不等里面应声,直接推开了。

会议室里,陆启成正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跟内科几个医生说着什么。

门突然被推开,他转头看过来,见到侯明月,再见到她身后的苏念,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侯主任啊,什么风把你给——”

侯明月径直走过去,把手里的处方单往他面前的桌面上一拍。

“陆启成,你这又作什么妖?上面早就变天了,还不把你前些年那些把戏赶紧收了。”

她朝处方单努了努下巴,

“赶紧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本就是你职责范围里的事,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拿捏新人。”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医生全都愣住了。

有两个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另一个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笔尖悬在半空,表情在震惊和兴奋之间来回摇摆。

这还是头一回见外科主任当面削内科主任。

陆启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说侯明月,你这又抽的哪门子疯?胡说什么呢!”

侯明月一脸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没有提高音量,语速也不疾不徐,

“难道还用我挑开了、掰碎了说?

陆启成,别拿别人当傻子。

你要是想去李院长面前掰扯,或者去医务处、去党委,我侯明月都奉陪。”

陆启成脸色一僵。

他咬了咬后槽牙,脸上的肉抽了抽。

会议室一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陆启成勾起嘴角,脸上又再次堆起笑容。

“嗐,侯主任,看你说的。”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拿那张处方单,语气松弛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家都忙,折腾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