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燕市六百多公里外,直快六十二次列车正风尘仆仆地向北疾驰。
这列车一路穿过云贵高原、皖省、豫省,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告别连绵群山,驶入开阔的华北平原。
窗外的山影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变成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在风里沙沙作响。
软卧车厢里,姜晏坐在下铺。
靛蓝色土布长裙,灰色暗纹披肩,乌黑的发髻低低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两个小饭盒。一个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去了核的苹果;另一个里是剥好的石榴籽,一粒粒红玛瑙似的,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散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瘦端正。
“小姐。”
对面下铺,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中式大襟衫的女人探过身来,脸上带着担心。
姜晏侧过头:“都十多年了,还是改不过来。”
王妈笑了笑:“我知道的,在外头要叫您姜教授。可这儿……不也没别人嘛。”
姜晏看了看这个打小就进了姜家、照顾了自己将近五十年的老仆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小姐,刚出发前萍小姐电话里不是说了,思寒少爷没大碍,估计没多久就醒了。”
“我知道。”姜晏淡淡道,并没有回头。
王妈见她还是恹恹的,有些纳闷。她扫了眼桌上的信,轻声道:“李处长信上……真说一家子要回老家了?”
“嗯。”
王妈叹了口气:“他们两口子也是老革命了,临了还出了这么档子事。顾首长怎么也没能保下他们来呢?”
“王妈,”姜晏转过头,“在外面别乱说。再说,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也不是什么人都保得住。”
王妈抿了抿嘴:“我就是看您不高兴,心里难受。”
姜晏看看她,语气缓了缓:“我不是为李雪梅返乡的事。”
“那是……”王妈瞧着她,“那您是还担心思寒少爷的婚事?”
姜晏轻叹一声:“光我担心有什么用。他从小就有主意,谁说都不听。”
“说起这个——”王妈眼睛亮了一下,“李处长家那个姑爷的乡下老婆,是不是也叫苏念?跟萍小姐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同一个?”
姜晏眯了眯眼,看向她:“你倒记得清楚。”
王妈笑了笑:“之前听你们提过一耳朵,我就记下了。”
姜晏似笑非笑瞪了她一眼,又望向窗外,眉间愁色更重。
“小姐,不是我多嘴。这么一个搅家精,可要不得。李处长家,估计就是让这女的在背后给搅和的。”
姜晏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王妈见她不应声,越发说得起劲:
“思寒少爷怎么就沾上了这种人?
这么些年了,多少人给介绍,他都没松过口。
如今怎么偏让个二婚头给拴住了?还是个带着孩子的。
您说,这都图个什么呢?”
她说着,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看啊,准是那女人使了什么手段。
思寒少爷从小就心软,见不得人可怜,保不齐就是被这么套住的。”
姜晏仍望着窗外,像没听见一般。
车厢里静了一瞬。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
——
空军总医院。
顾怀远看着床上蔫蔫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在床头床尾来回踱步。
都过去好几天了,苏念也来了三四趟,这木头疙瘩好像还没什么进展。
这个时候不把心意说明白,还等什么?
说不定小苏一心软,就答应了。
夜长梦多,再拖下去,万一他这未来儿媳妇和大孙子让人给撬走了怎么办。
想到这儿,他重重咳了两声。
顾思寒正迷迷糊糊,被咳得睁开眼,眼神还蒙着,看向顾怀远。
“爸,您要是嫌屋里闷,就出去走走。”
顾怀远停住脚,“醒啦?可真不容易。我还以为您还要再睡两天呢。”
顾思寒扯了扯嘴角,“爸,您要真急着带我拉练,估计还得等十天半个月。”
顾怀远瞪他:“现在知道装可怜了?早干什么去了!”
顾思寒更糊涂了:“什么早干什么去了?”
“你跟小苏!”
顾思寒一愣,耳根先红了:“爸,我跟苏同志真没什么——”
“顾思寒,少跟老子来这套。”
顾怀远拉开椅子坐下,俯身盯着他,
“你老子我还没老糊涂。
你之前死活不肯带回家、你姐嘴里那个二婚带孩子的女同志,就是小苏,对不对?”
顾思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小子别想抵赖。
小张小孙,还有你姐,哪个不知会我一声?
我随便一查,连你天不亮给人家送早点的日子都能给你排出来。”
顾怀远冷哼一声:
“之前你瞒着老子,老子不跟你计较。
但眼下我把话给你撂这儿——小苏这姑娘,我认。你要是再这么磨磨唧唧,等人跑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顾思寒被呛得一阵咳嗽,半天才低声道:“爸,我这不还腿断住着院吗,等我出了院——”
顾怀远一听更来气:
“腿断了算什么?
脑子又没断。
等你出了院,黄花菜都凉了。
一个大男人,就这点事,还磨磨唧唧的,这点担当都没有。
赶紧把话说明白!”
顾思寒不吭声了。
他也想啊。
可有些话,哪是那么容易开口的。
顾怀远又看他一眼,语气忽然松了点:“小苏昨天来看你了吧。”
顾思寒点点头。
“人家能来,就说明心里有你。”顾怀远说,“你少在那儿胡思乱想。
有些事,不说破,比断了腿还难办。
懂不懂?”
顾思寒喉结滚了一下:“懂。”
顾怀远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从果盘里拿起个苹果:“吃不吃?”
顾思寒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顾怀远已经把苹果送到自己嘴边,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顾思寒干瞪着天花板,一时无语。
他在想什么呢。
让顾怀远给他削苹果?
笑话。
老头子专制了一辈子,进进出出前呼后拥,到了家里也有一堆人伺候。
七八年前退居二线后,那点退休综合征全冒了出来,固执、爱抬杠,常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吹胡子瞪眼。
他妈姜女士终于忍无可忍,连北舞教授的工作都先搁下,办了停薪留职,跑到云贵去旅居,图的就是离这臭老头远点儿。
顾思寒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说起来,老头子脾气越来越怪,会不会跟糖尿病也有关系?
这事儿,他妈可能还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