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门后是一座没有灰尘的城主府。
另一个陆沉坐在大厅中央,青衣平整,指甲干净,眼下没有一丝熬夜留下的青色。他面前温着四杯茶,连阿七那杯都提前兑好了凉水。
“把废案交给我。”他说,“剩下的路,我替你们走。”
陆沉没有立刻回话。那四杯茶太合适了,合适得让人想坐下,把袖中越来越重的黑册推过去。
青衣陆沉把属于他的那杯往前送了半寸:“你累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终于不再询问所有人的你。”
苏晚照已经翻开桌上那九本城册。它们分别替九座城写好了结局,第一本第一页便是她的名字,往后连她何时失去令牌、何时离开监察院、最后会在哪一级台阶回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册子,声音比平时更冷:“你管这叫保管?”
“我替你省掉后悔。”
“那不是省,是删。”
许大年拔刀抵住青衣人的影子:“跟这种人讲道理费茶。我先替大家省点时间。”
刀才抬起,他膝盖便重重砸在地上。第一百零四次循环的旧伤同时醒来,像有一百零四把刀从骨头里往外顶。
青衣陆沉甚至没有看他:“这一刀,你已经砍过我十七次。最好的结果,是你死得比我早半刻。”
许大年额头见了汗,嘴还没软:“那说明我准头一直不行。再练练。”
陆沉抓起桌上的无主毛笔。笔锋在他掌中拉成长剑,却迟迟没有刺出去。
青衣人笑了:“你知道杀我没有用。你真正想要的,是成为我。”
大厅忽然静了。
陆沉望着那张没有疲惫的脸,竟没法马上否认。
阿七从他身后探出头:“他不是想当你。他只是想睡一觉。”
青衣陆沉第一次皱眉。
陆沉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茶,浇在九本未来册上。墨迹遇水散开,苏晚照的台阶、许大年的死法、阿七那座只叫她“城主”的城,全糊成了一团。
“她说得对。”陆沉把空杯扣回桌上,“想歇一会儿,和把命交给你,不是一回事。”
青衣人抬手去护册子。陆沉这才出剑,刺穿的却不是他的胸口,而是压在册底那张写着“最可能”的总页。
纸面裂开,整座大厅猛地向下塌去,露出城心。
一枚青铜心脏悬在深井中央,九条锁链连接九座城。每跳动一次,锁链便收紧,所有人都更靠近被安排好的结局。
阿七把黑棋按在井沿。青铜心脏每跳一下,棋子便被震得弹起一寸。
“它不是活的。”她说,“它只是在催我们听话。”
青衣陆沉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多数人只想要正确答案。”
苏晚照吹响木哨。哨声没有穿墙,却让锁链里的声音同时涌出:哭声、争吵、讨价还价、拒绝帮助。
那些声音太乱,根本拼不成一个答案。陆沉索性跳上锁链,用无主毛笔在青铜心脏上写下:城的未来,不许只由一个人代签。
心脏停止跳动。
九条锁链断裂,纸鸟叼着被删掉的名字飞向城中。街上第一次有人叫出陌生人的名字,叫得磕绊,却没有钟声纠正。
井壁深处,青衣陆沉最后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轻松已经没了,只剩和他一样的疲惫。
“你会回来求我的。”
陆沉握笔的手还在抖:“真有那一天,先让他们拦住我。”
青衣陆沉没有再出现。
陆沉在广场中央留下一张空椅子,椅背上写着:想替众人决定的人,先坐下听完所有声音。
最先冲上来的是拆瓦的刘柴,肩上还扛着半片青瓦;粮仓看守赵婶抓着钥匙追在后面,骂他屋顶没补就惦记大堂;旧府抄吏范顺抱着旧册,坚持没有旧规,明早连谁该领粥都说不清。
陆沉没有替他们定城主,只把九本写好未来的册子摊开。刘柴看完便拆下大堂门板,在街口支起一张长桌;赵婶把粮仓账本压在桌上;范顺被顶撞三次,第四次终于没再拿“旧例”堵人的嘴。
争吵很快落到一件不能拖的事上:粮该先给发热的孩子,还是守了一日城门的伤兵。赵婶不肯交出唯一钥匙,却叫来刘柴和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守军孙五,三个人当场配出三把半钥匙,缺一把都开不了粮仓。
青衣陆沉的残影从湿掉的册页里浮出来,平静地提醒:放弃人数最少的一批,粮仓可以多撑两日。
陆沉没有劈散残影,只把三张白纸推到赵婶他们面前。
“不是人数。”他说,“把你们准备放弃的人写出来。”
赵婶第一个提笔,写到自己外孙的小名时,笔尖把纸戳破了。孙五盯着城墙轮值册,半晌没找到一个该先饿死的人。刘柴最先丢开笔:“这账我算不了。换个算法。”
最优解第一次因为有了姓名,变得难以下笔。
阿七在空椅旁摆了第四张小凳:“想不出来就坐下。没人因为迟一点决定就该被骂。”
青衣残影逐渐褪色,却在消失前提醒陆沉:“你迟早会遇到必须立即决定的时候。”
陆沉回答:“那也不代表你提前替我杀人。”
旁边卖面的小贩把一碗已经坨掉的面塞进陆沉手里:“道理讲完了,面钱照给。让人自己选,不包括吃霸王餐。”
陆沉摸出两文钱。
许大年十分感慨:“这城终于正常了。正常地方最先恢复的,果然是收钱。”
黑册竟很认真地问:是否收录这句废话?
陆沉点了“是”。
青衣陆沉彻底消失后,城心井底升起一把青铜钥匙。钥匙上没有齿,只刻着一条旧规:
找到城市真正的名字,方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