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林知雪走得不快。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坊市的吆喝声从巷口飘进来,她都没怎么注意。
小羽飘在她旁边,看出来了,知雪从刚才拿到玉简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不是平时的安静,是在想事情。
“知雪。”
小羽飘到她面前,倒着飘。
“你是不是在想宗门的事?”
林知雪没有否认。
“小羽,宗门里面是什么样子?除了修炼,平日里还要做些什么?”
小羽一下子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见识广博的模样。
“宗门可不单单只有打坐修炼!那里有藏经阁,能够借阅各式各样的功法。”
“还有剑阁,专供弟子闭关练剑。”
“炼丹房、符箓堂样样齐全。”
“筑基之上的弟子,每月都能领到修炼物资。”
“另外还有论道台,弟子们能在台上相互切磋比试!”
它说得眉飞色舞,两只小手不停在空中来回比划,劲头十足,比起坊市中说书人还要投入。
林知雪听着,没有打断它。
等它说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知雪。”小羽收起嬉闹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
“你应该去。你的天赋放在这个小城里太可惜了,到了宗门才知道天有多高。”
林知雪沉默了几息,然后轻声说:“我也想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清楚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她把袖中的玉简往手心攥紧了几分,开始想回家之后该怎么开口。
父亲大概率会沉默,周氏肯定会反对,但她可以先找父亲单独谈。
父亲虽然从来不管她,但至少不会像周氏那样在她开口之前就准备好一肚子反驳的话。
拐进林家那条窄巷,推开院门,她还没来得及往自己房间走,迎面就撞上了周氏。
周氏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绸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站在正屋门口像是专门在等她。
一见她进门,周氏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三分。
“知雪回来了?累不累?来,坐。”
林知雪站在原地没动。
周氏的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让她后背发紧。
周氏也不恼,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这孩子,天天往顾府跑,又干活又修炼的,人都瘦了。”
“听说最近还想进什么宗门?”
她拍了拍林知雪的手背。
“修仙多苦啊,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要跟妖兽拼命。”
“你一个女孩子,何必吃这个苦?”
林知雪的手僵了一下。
她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管周氏从哪里听来的,她的态度已经摆在了面前。
周氏见她没说话,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娘是为你好。修仙哪有嫁个好人家舒服?”
“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君,衣食无忧,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林知雪看着周氏的笑脸。
看着她嘴角那两道因为笑得太用力而挤出来的细纹。
看着她眼底那片藏都藏不住的算计。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周氏的脸。
以前她的目光在周氏面前从来是低着的。
看着自己的脚尖。
看着地上的灰尘。
看着周氏的裙摆和鞋子。
现在她抬着头,把这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反倒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想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仿佛是一层贴上去的面具忽然被揭了半边。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下一句“娘都是为你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林知雪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什么林知雪都低着头听着。
不反驳,不吭声。
现在这个姑娘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三个字。
“我想去”
“知雪,你再好好想想……”
“我先回房了。”
林知雪把手从周氏掌心抽出来,绕过她往后院走。
周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还张着,但没再发出声音。
回到屋里,林知雪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刚才没有发抖。
嘴唇刚才说出了“我想去”,这个声音真的是她自己的。
小羽从玉佩里飘出来,只是安静地飘在她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小禾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姐,我刚才听到你和周夫人在院子里说话……你没事吧?”
林知雪看着小禾,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她走了,小禾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确实还没想过,刚才被“我想去”的念头盖住了。现在安静下来,刺就扎进了肉里。
她看着小禾那张圆圆的脸。
看着她因为担心而皱起来的眉头。
忽然意识到自己去宗门这件事不止关乎自己一个人。
小禾是凡人,灵根都没有,宗门不可能收她。
留她在林府?周氏在院子里被自己当众顶撞,等她走了,小禾在这个家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把目光从小禾脸上移开,沉默了很久。
“……没事。”
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两个字,让小禾先退下了。
小禾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小羽飘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还在想小禾的事?”
林知雪点了点头,把小禾的事告诉了小羽。
她说完之后小羽没有马上接话,抱着胳膊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态度很明确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小禾留在顾府是最好的选择。”
“那边没人会欺负一个凡人丫头,有吃有住,顾晏清也不是那种会虐待下人的性子。”
林知雪听完沉默了。
她知道小羽说得对。
但她靠在床头,又想到了另一层。
就算顾府再合适,那也是别人家。
她要把小禾托付给顾晏清吗?他会接受吗?
和之前不同。这不是借灵石,不是带路上山,是收留一个人。
小羽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她的担忧。
它飘到她面前,挺起胸脯,用拳头拍了拍自己淡青色的胸口。
“他要是敢不接受,我就揍他一顿。”
林知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知道小羽在开玩笑,它的拳头连一片树叶都打不下来。
但她看着它努力装凶的样子,心里某个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几分。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玉佩从衣襟里拿出来,握在手心。
然后她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小羽自觉飘到聚灵阵的位置,周围的灵气慢慢聚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