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清从内门的讲经堂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
内门和外门之间隔了整整一座山峰。
内门在峰顶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修炼室、藏经阁、讲经堂都在那一带,往外走几步就能看到云海。
外门在山腰以下,越往下灵气越薄,到了院舍区已经能隐隐听到山脚溪流的水声。
他走过连云桥,低头望向脚下深渊,山风自桥的两侧涌来,衣袍随风不停翻扬。
过了桥是一段陡峭的石阶,少说有四五百级,他走到一半就开始喘,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被汗水浸透了。
抬头的间隙,头顶有几个内门弟子踩着飞剑从两座山峰之间悠然掠过,衣袂飘飘,眨眼就消失在了云层里。
筑基期就可以御剑飞行,门槛不高,但原主那个懒货连练都不练,觉得踩着剑在天上站不稳太丢人,宁可走路。
现在这双腿受的罪,全是当年脑子进的水。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飞剑练起来。
他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扶着栏杆又爬了百来级台阶,终于到了外门院舍区。
……
眼前这片院舍比内门密集得多,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挤在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
外墙是粗石砌的,没有内门那种雕花和阵纹,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几个外门弟子正蹲在水井边洗漱,看到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道袍,纷纷多看了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他在一堆长得差不多的石屋中间转了两圈,差点走错两条巷子,最后还是问了井边一个正在打水的弟子才找到林知雪住的那间。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张圆圆的脸探出来。
周小圆看到门口站着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又合,舌头像打了结。
她来这里好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有内门弟子敲这扇门。
“请、请问……”
“林知雪是住这里吗?”
“是、是!”
周小圆用力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刚去药田了。”
“你往左拐走到头再右拐,过了小石桥往左边看,那片灵草田就是!她在那儿拔草,你走过去就能看到!”
顾晏清道了声谢,转身往药田方向走。
他感觉有点巧了,林知雪中顾府待田里,现在到了宗门还是待田里。
他走出去好几步,周小圆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正在叠衣服的陈静,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筑基期!内门的!来找知雪!”
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激动,一屁股坐到床边。
“她们什么关系?”
陈静把最后一件道袍叠好放进柜子。
“等她回来你自己问。”
……
外门的药田比顾府那片大得多,依着山势开垦出十几层梯田,种满了低品灵草,几个外门弟子正散在田间干活。
晨雾还没散干净,叶片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沿着田埂走过去,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田垄边拔草,动作又快又利落,手边已经堆了一小摞杂草。
在顾府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蹲着干活的,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拔完一垄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小羽先从玉佩里飘了出来,刚睡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田埂上,它半眯着眼飘在林知雪肩膀旁边,正准备开始今天的例行唠叨,忽然瞥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田埂往这边走。
“谁啊?大早上的……”
它眯起眼辨认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哦,是顾晏清啊……等等!你怎么来了?”
林知雪听到小羽大呼小叫,抬起头,手上的铲子停在半空。
顾晏清正朝她走来。
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衣领略显凌乱,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长途跋涉而来?
她有些意外。
内门弟子没事不会大清早跑到外门的药田来,更别提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一路从山上走下来的。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那边缺个伴读。”顾晏清开门见山,“你来不来?”
林知雪愣了一下。
伴读。
她昨天翻那本《云霄宗门规览》的时候看到过这个词,内门弟子可以指定一个外门弟子协助日常修炼,伴读期间能享受部分内门资源补贴。
但她没想到他会专程跑过来问她。
“为什么是我?”
顾晏清心里咯噔一下。
来的时候光顾着爬山,忘了提前编好理由。
自己真正的想法是绝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等于承认他从头到尾都在刻意关注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落在她手上还沾着泥的铲子上,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最后抓住了唯一一个既合理又不会让她起疑的借口。
“我那体修功法还没练完。”他说,“药浴之后还得鞭打淬体,之前就是你帮的忙。换别人我不太习惯。”
“宗门里总不能随便找个不认识的弟子说‘你拿鞭子抽我一顿’,人家多半以为我脑子有毛病。”
“外门离内门又远,总不能每次要挨鞭子都跑下山来叫你。”
小羽立刻飘到林知雪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袖子,虽然根本碰不到实物,但整个灵体都在兴奋地上下浮动。
“愿意愿意!知雪当然愿意!伴读可以住内门那边,赶紧答应他!”
林知雪看着顾晏清,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回答,好像要是她拒绝了他就打算再走回山上似的。
“好。”她说,“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她拿着铲子回到住处,推开门。
周小圆正坐在床边晃着腿等她回来,一见她进门立刻跳起来凑上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
“知雪!那个人是谁?筑基期的内门弟子,长得还那么好看!是你道侣吗?”
林知雪被她问得有些楞了。
想了一下。
“朋友而已。”
周小圆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陈静从后面伸手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拉回床边,语气依旧平淡。
“别一见人就问是不是道侣,人家说了是朋友。”
“朋友也可以发展成……”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被子扔出去。”
林知雪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一丝笑意悄然浮在唇边。
她在这里只住了一晚,但这两个同屋弟子让她觉得挺暖的。
她把昨天刚铺好的被褥重新叠起来,道袍和丹药瓶一一收回储物袋。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
“怎么了这是?”周小圆探过头来,看见她在打包行李,脸上的八卦表情换成了疑惑。
“他让我去内门那边做伴读。”林知雪把储物袋系好,直起身来。
“这几天多谢你们照顾。”
周小圆和陈静对视一眼。
昨天刚来今天就搬走,这种运气在外门弟子里头简直闻所未闻。
多少外门弟子削尖了脑袋想往内门挤,别说伴读了,能去内门当个杂役都抢破头。
不过她们也没多说什么,陈静帮她把床头落下的发带递过来,周小圆把她忘在窗台上的木牌塞到她手里。
“以后有空回来看看呀。”
林知雪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清晨的风掠过山头,院内草木带着微凉的潮气,四下渐渐苏醒。
顾晏清站在路口。
石阶蜿蜒向远处,偶尔有赶路的弟子从身侧穿行而过。
她走到他跟前,他偏了下头示意走,两人并肩朝执事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