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器灵似乎又进入休眠状态了。
也好,这下倒是清净了不少。
顾晏清从任务堂的公告栏上揭了个点数不少的任务。
林知雪看了眼任务单。
“丙级,调查任务。”
单子上写得简略,说山脚下几个村子最近在传,山里出了个怪人,偶尔出现在村子附近。
村民吓得报了多次,任务堂压了一阵没人接,点数也不算多。
顾晏清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描述很模糊。
没有修为标注,没有具体位置,只有几个村民的口述记录。
这种任务一般没人愿意接。
费时间,还可能是村民自己吓自己。
“走吧。”他把任务单折好塞进袖子,林知雪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
来到山脚下的村子,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流两岸。
村口的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听说他们是云霄宗的修士,立刻围了上来。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站起来。
“那个怪人,可把我们吓坏了!就住在后面那座山里,有时候晚上能看见她站在山崖边上,跟鬼一样。”
“她伤过人吗?”林知雪问。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倒没有。”一个老汉挠了挠头。
“她就是站在那,也不下来。有人上山砍柴碰到过她,也没把人家怎么样。”
“就是看着瘆人,红眼睛,哪里像正常人?”
顾晏清又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每次出现在什么地方、是一个人还是有同伙。
村民的回答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大致能确定一件事。
这个怪人从没主动伤过人,甚至没进过村子。她只是住在山里,偶尔被人撞见。
“走吧,”他把记录的玉简收好。“上去看看。”
山不算高,但路不太好走。
灌木和藤蔓把原来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两人一路劈开杂草往上走,阳光被树冠遮去了大半,林子里又潮又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顾晏清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的树林忽然到头了,一片碎石坡从脚下延伸到不远处的悬崖边。
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泛着点幽蓝,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没有敌意。
林知雪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归澜剑在剑鞘里微微震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顾晏清抬手示意她先别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样子像是在辨认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
“你是谁?”他问。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模仿他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从哪里来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悬崖。
顾晏清往前走了一步。
少女没有后退。
他仔细打量了她片刻。
她的衣袍破旧但还算完整,不是被人丢弃的残次品。
她的修为波动若隐若现,但那股灵力流转的轨迹……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林知雪也感觉到了。
她走到顾晏清身侧,压低声音。
“她的灵力不对劲。”
不是修士的灵力。
修士的灵力无论什么属性,在经脉中流转时都会带着某种自然的韵律,像水流、像风吹、像枝叶生长。
但这个少女体内的灵力流动完全没有那种规律。
它更沉、更冷、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暗流。
这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这是魔气。
顾晏清当然也认出来了。
他没有拔剑。因为少女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甚至不知道“灵力不对劲”这句话指向的是什么。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他问。
少女轻轻摇头。
“你体内有一股……不太一样的力量,你自己有感觉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然后她又摇了摇头。
顾晏清和林知雪对视了一眼。
这不像伪装。如果她真的是伪装的,那她的演技好到能让自己和林知雪同时看不出破绽。
但她一个人怎么在深山里活到现在的?
“你平时吃什么?”林知雪忽然问。
少女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密林,指了指一棵树下长着的野果,又指了指山壁上攀着的藤蔓。
她这样子倒像是在指认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你自己找的?”
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她沉默了很久。
这次不是不回答,更是她真的在想。
她思索许久,指尖先指向天际,再落向地面,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可能很久。
顾晏清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日光下并不显得狰狞,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攻击性。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声音放缓了几分。
“任何东西都行。”
少女垂下眼帘。
过了很久,久到林知雪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慢慢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有人拉着我跑。”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很多人在后面追。那个人让我继续跑,别回头。然后……”
“那个人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手很暖。”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她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中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几声鸟鸣。
顾晏清站起来,走回林知雪身边。
两人背对着少女走到碎石坡的边缘。他能看到林知雪脸上的表情。
她在犹豫,在权衡。
他自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她没有伤过人。也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
“但她终究是魔修。如果把她带回宗门,执事堂会怎么处理一个身份不明、什么都不记得的魔修?更别说她还是筑基后期。”
“是关起来?交给长老审讯?还是直接搜魂?”
林知雪沉默了片刻:“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把她带回去,未必是帮她。”他说。
林知雪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少女。
她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没有跟过来偷听他们的对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
“那就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她自己能活。山里有野果,有溪水,她在我们来之前已经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久。”
林知雪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然后轻轻点了头。
下山之前,顾晏清又走回少女面前。
“我们暂时不带你走。”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留在这里,不要下山。”
“山下的村民怕你,你下去了他们可能会伤害你。”
她像是听懂了,点了点头。
林知雪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干粮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里面是几颗治外伤的丹药,一并搁下。
她只是看着少女的眼睛
“照顾好自己。”
少女低头看着那几块干粮,又对上林知雪的视线。
“……谢。”
这个字说得很生涩,就像是第一次用嘴唇和舌尖配合来完成这个发音。
两人沿着原路下山。
走出密林之后,阳光重新洒在脸上,村子里的炊烟已经遥遥可见。
回到村里,几个老人还坐在村口等消息。
见到他们下山,一个老妪拄着拐杖站起来:“仙师,那个怪人……”
“我们上去看过了。”
“她不会伤人。你们别主动招惹她,她也不会下山。”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
“可是她那眼睛……”
“只是长得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林知雪接过话。
“我们在山里跟她接触过,她没有攻击我们。以后你们上山砍柴采药,看到她就绕开走,不用怕。”
村民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云霄宗的仙师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妪点了点头,说回去跟村里人讲。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两人便告辞往村外走。
林知雪一路都没有说话。快到山门前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真的不管她了吗?”
顾晏清看着前方的山路,沉默了一会儿。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现在又能管什么?”
林知雪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一步一步踩过的山路。
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两人去任务堂交了任务,执事弟子在名册上各记了二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