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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剑在云层中穿行了大半日,脚下的山川渐渐从连绵的雪峰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再过渡到一望无际的平原。

天色渐晚,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暗红色。

顾晏清远远望见下方有一座城池,规模不小,城墙在暮色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灵灯。

他收了飞剑落在城门外,打算进城找个地方歇一晚,顺便看看坊市里能不能补充些丹药和灵石。

刚走到城门外的积雪地带,前方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弯着腰,双手死死拽着一名少女的腿。

那少女上半身整个栽进了雪堆里,两条腿在外面乱蹬,积雪被踹得四处飞溅。

“三小姐,您再用点力!”

“我已经在用力了!”

少女的声音从雪堆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那您往后退一点!”

“你以为我不想退吗!”

这两个人是在干什么?

看着周围似乎也没其他路了。

这是进城的必经之路,绕不开。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

那年轻男子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连忙点头。

顾晏清弯下腰,和那年轻男子一人抓住少女的一条腿,同时发力往后一拽。

积雪啪的一下散开,少女整个人从雪堆里滚了出来。

她满头满脸全是雪,发髻歪到一边,碎雪从衣领里哗啦啦地往下掉。

刚站稳,第一件事就是转身瞪向年轻男子。

“方守一!”

“在。”年轻男子站得笔直。

“你是不是有病?”

方守一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摇头:“……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看那边?”

“我只是觉得那边好像有东西。”

“有东西?”

少女指着自己满是积雪的衣服,声音又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东西呢?”

方守一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压塌的雪堆,摆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

“现在没有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清心咒之类的东西。

“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方守一低下头,语气诚恳。

“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什么?”

“会拉您出来。”

少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似乎还想发火,但大概觉得发火也毫无用处,索性把已经到嘴边的暴躁连同嘴里的雪沫子一起咽了回去,重重地吐了口气。

她一边拍掉肩上的积雪,一边侧头看向旁边这个陌生人,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谁?”

“顾晏清,云霄宗弟子。”

闻言她像是有些意外。

“云霄宗?”又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宗门有点印象,然后点了点头。

“我叫沈绾绾,赤霄宗的。”

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年轻男子。

“他叫方守一,是我的随行弟子。”

随行弟子?那这姑娘应该身份不低,但为什么就一个?

顾晏清在心底暗自琢磨。

方守一连忙拱手:“见过顾师兄。”

他这言行举止倒是处处谦和拘谨,半点不随意。

顾晏清打量了一下两人。

两个都是筑基初期,衣着不差,言行举止虽然有点奇怪但礼数周全。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沈绾绾拍掉肩上最后一片雪,没好气地说。

“还能去哪?当然是历练。结果某人非说这里有什么东西,我就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就掉进去了。”

方守一小声补充:“其实是您自己踩空的……”

“你说什么?”她这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都要爆发。

“没什么。”

“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历练?”

顾晏清开口问道。

“我们准备去赤焰山脉。”方守一回道。

闻言,顾晏清垂下视线,琢磨着要不要说。

方守一见状却眼前一亮。

“顾师兄你也去赤焰山脉?那可太巧了,咱们结伴同行吧,路上也好互相照应。”

沈绾绾抱着胳膊,上下扫了顾晏清一眼,满脸抵触。

“我看他就不像什么好人,凭什么要跟他一起同行?”

他心底莫名冒出一个问号,什么叫看着不像好人?

方守一连忙上前打圆场。

“三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方才明明是这位道友出手帮了我们,而且他还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有他同行,路上遇到妖兽我们也能......”

“闭嘴!”沈绾绾直接出声打断。

方守一立刻悻悻住声。

顾晏清沉吟片刻,看着她轻声开口询问:“姑娘为何这般说我?”

沈绾绾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特意在精致的披风、清俊的眉眼上各停了一瞬,语气带着满满的主观偏见。

“你长得这般好看,又穿得体体面面、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平日里专会玩弄少女心思的纨绔花心少爷。”

他只觉得心底更茫然了,这也行?

一时分不清,这番话到底是在夸他样貌出众,还是在刻意诋毁他的品性。

没等他多想,沈绾绾又补了一句:“再不济,也定是个心思深沉、满腹弯弯绕绕的阴险之人!”

方守一有些急了,连忙对着顾晏清拱手致歉。

“道友见谅,我家三小姐第一次出门历练,性子娇直不懂分寸,说话并无恶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顾晏清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无妨。”

沈绾绾见他被自己当面吐槽了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有些意外。

她看了他一眼,勉强松了口。

“行吧,你可以跟我们同行。但我会盯着你的!别以为长得好看就能骗得了我。”

顾晏清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

三人进了城。

这座城比沧澜城大不少,城墙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街道宽阔,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但坊市还没散,街道两旁挂满了灵灯,将积雪映得明晃晃的。

路边卖灵果的小贩还在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孩子在巷口堆雪人,雪人的鼻子上插了一根歪歪扭扭的胡萝卜。

沈绾绾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方守一立刻上前一步,“小姐?”

“我饿了。”

“前面有一家灵食店。”

方守一抬手指了指街角。

“我不想吃那个。”

“那三小姐想吃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沈绾绾瞪他。

“因为你说饿了。”

“……”沈绾绾深吸一口气。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方守一目光略带迟疑的问道。

“你闭嘴!”

“哦。”

顾晏清跟在两人身后,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对话了。

这个方守一是个老实到近乎木头的人,沈绾绾是个嘴硬到每句话都要呛回去的大小姐,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像是一本活生生的相声。

三人最终还是进了街角那家灵食店。

店面收拾得很干净,墙面挂着几幅笔触粗粝的炭墨山水,菜谱用浓墨写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浅色木牌上,悬挂在柜台前。

顾晏清扫过一眼后点了一份当地的特色炖肉配灵谷饭。

沈绾绾在菜单上扫了一圈,随手指了个名字最好听的。

“我要一份落霞松烟慢炖山野灵珍。”

方守一连忙跟着开口:“我也来一份这个。”

饭菜上桌之后,方守一看着沈绾绾拿起筷子的姿势,又开始了。

“小姐,注意形象。出门在外要端庄大方,不能像在家里那样......”

“这你也管?!”

沈绾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宗主交代我的。”

“我爹还交代你别气我呢,你怎么不听?”

“宗主没交代过这个。”

沈绾绾端起自己的碗,径直走到一旁空桌独自落座,摆明了不想和方守一凑在一起。

眼不见,心不烦。

方守一望了望自家小姐的背影,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起身跟过去,只能低头安静吃自己的。

顾晏清低头喝了一口炖肉汤。

汤头浓郁,带着几种叫不上名字的香草味,肉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他慢慢嚼着,看着方守一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时不时往沈绾绾那边瞥一眼,又不敢多看。

沈绾绾则背对着他们,顾不上维持大家闺秀的体面,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耳根微微泛红。

这一路上,大概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