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细微,把四壁照得昏黄。
角落里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裴怀汐吃剩的半包花生,壳散了一地。
顾晏清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按裴怀汐方才教的法子,把灵力沿经脉缓缓引了一圈。
第二步他练了好些天,总算能把周天走顺。
眼下这一步不同,裴怀汐说要“以身驭气”,灵力不能硬催,得让它跟着身体走。
他试着放空念头,只留一丝感知挂在灵力上,任它随呼吸起落。
一遍走完,他缓缓睁眼。
面前的墙上,一团淡青色的光正穿出来。
小羽从那面石壁里冒了半个身子,像从水里浮上来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瞧见他,立刻把剩下的半个身子也拽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躲这里了!”
顾晏清:“……”
他看了眼门的方向。小羽出现在这儿,那大概意味着……
他起身,推开门。
夜色已经深了,山风里裹着远处的人声和剑鸣。
石屋前的空地上,林知雪正站在那儿。
她穿得单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起,归澜剑系于腰上。
“刚才感知到你在这附近,所以过来了。”
顾晏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从他身旁走过,进了石屋。
屋里,裴怀汐仰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一条腿搭在床沿上,一条胳膊横在额前,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了点亮晶晶的口水,眼看就要滴到枕头上。
她浑然不觉,呼吸均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林知雪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
裴怀汐毫无反应。
林知雪转过身来,看着顾晏清。
“所以,你在这干嘛?”
她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可顾晏清觉得后颈有点凉。
“来找她请教剑诀。”
他如实道来:“方才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下。刚试完她教的办法,感觉还行。”
林知雪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顾晏清微微失神了会儿。
相处这么久,他多少也懂她一些了。
这大概是吃醋了。
他回头看了眼裴怀汐。
那家伙还在睡,口水都快淌到枕头上了。
说实话,他快把她当男的了。
也就长得像个姑娘。
就凭相处这些日子她做的那些,真有男人会对她起心思?
……好像还真有。萧衍。
不过那是在没看见她这副样子的前提下。要是知道了,估计也……
算了。这时候还是顺着她来。
“当然回去。”
林知雪“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顾晏清跟了上去。
石屋里,裴怀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那半包花生壳被她的衣角扫落在地,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小片。
……
第二天,青崖坪。
辰时刚过,坪上已经挤满了人。
数座石台四周围满了观战的修士,连外围的矮墙和石栏边都站得满满当当。
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把正中那座最高大的石台照得一片雪亮。
一位太玄剑宗的长老立在台前,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片青崖坪。
“各组前三,皆有剑器灵石丹药之赏。”
“金丹组魁首,得地阶中品灵剑承影,并剑池参悟三日。”
“比试只论剑,不得用符箓法宝。”
“认输、离台、失剑者负。不得伤人性命。”
规则说完,便宣布抽签。
裴怀汐挤在人群里,半天才拿回自己的签条。
一看对手是金丹初期,顿时没了兴致,把签条随手一折,跑去看林知雪的。
林知雪也分到金丹初期。两人的比赛都排在上午。
顾晏清在观战席找了个位置坐下。林知雪的第一场,大概是没什么悬念的。
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果然。
林知雪上台后,只出了三剑。
第一剑,对手退了一步。第二剑,剑脱了手。第三剑,剑尖已停在对方咽喉前。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顾晏清正看着,身旁有人坐下。
“顾兄。”
他转头,是宋鹤卿。
宋鹤卿还是那身白色长衫,发束得齐整,手里捧着本册子,大约是在帮宗门做记录。
“林姑娘剑法精妙,较之从前更见凝练。想来近来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嗯。”
虽然听上去有些敷衍,但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小羽早就按捺不住,从顾晏清肩后蹿了出去,飘到台前近距离看热闹。
宋鹤卿望着台上,又问了句:“裴兄弟今日也在?”
顾晏清想了下。裴怀汐自己都不装了,说出去也没什么。
他指了下在石台旁边朝着林知雪挥手的裴怀汐。
“宋兄,裴淮其实是女子。真名裴怀汐。”
宋鹤卿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那张端方正派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明显的错愕。
“哎呦我去。”
顾晏清:“?”
宋鹤卿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神色,清了清嗓子。
“此事倒是出人意料。裴兄弟……不,裴姑娘,当真有几分神鬼莫测之能。”
“在下与她相处数日,竟未曾看出半分端倪,惭愧惭愧。”
顾晏清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那句“哎呦我去”,字正腔圆,半点文言都没有。
这人明明能正常说话,平时非得拽那些词干什么?
宋鹤卿像是也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站起身来。
“在下尚有事务在身,先行告退。顾兄若得闲暇,可来寻我。”
说完便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顾晏清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人琢磨不透。
台上,裴怀汐已经赢了第一场。
对手也是金丹初期,实力差距摆在那,没什么悬念。
她几剑下来,对方便认了输。站在台上,剑收回鞘,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晏清正打算收回目光,却注意到斜对面的观战席上,有个人正看着裴怀汐。
萧衍。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看着台上那道白衣身影,慢慢垂下视线,似乎在盘算什么。
顾晏清皱了皱眉。
这人想干什么。
但他没多想。裴怀汐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知雪从台下走上来,在他身旁坐下。刚打完一场,她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
小羽跟在她身后,一路飘一路念叨。
“知雪你刚才那剑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那个对手估计都没反应过来就输了!你下一场什么时候?我到时候还去前面看……”
顾晏清听着它叽叽喳喳,把方才萧衍的事暂时放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