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到处盖着白雪,起伏的土丘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
风在旷野里吹着,扬起细小雪粒,四下安静,一眼望不到任何人迹。
背风的石坡下,静谧的雪地里,少女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沾在睫毛上的细雪滑落,裴怀汐缓缓从沉眠中醒转。
她眉目间还萦绕着些许的慵懒困意,刚睁开眼时蒙着一层朦胧。
意识慢慢醒过来。
先是指尖触到的冷意,接着这几天赶路攒下的疲惫,一点点漫到全身。
她微微抬眼,望着四周一成不变的雪原,随后缓缓坐起身。
雪白长发彻底散乱,铺在肩与积雪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裴怀汐抬手,胡乱抓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
这三天的经历,随之慢慢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她当初一心现在去景和城,心中焦急,刚出发那会仓促,等御剑飞出很远,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景和城在哪里。
既没有备好地图,也没有确认路线。
她完全是凭着当初顾晏清离开的皇宫的大致方向,一路盲目追来。
但这片荒原也太过偏僻辽阔了吧。
整整三天三夜,她驾着飞剑一路赶路,越过一座座覆雪山丘。
沿途不见人烟,别说城池村落,就连独行修士的身影都不曾见到。
天地间满目雪白,四下寂静空旷,始终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人。
她自己平日里都要按时休息,从没像这样一刻不停地赶路。
修士能靠着灵力稳住身体,不像凡人缺觉就垮掉,但精神上的疲惫骗不了人。
连续三天一直凝神御剑,她的精力早就耗尽了。
实在扛不住,她才找了这块背风安静的石坡,停下来小睡一会儿。
冷风掠过脸颊,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裴怀汐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雪景,心底瞬间一空。
完了。
一觉醒来,她彻底分不清方向了。
连日风雪未停,天地景致毫无差别,单调的白雪荒原彻底抹去了所有行路参照。
她原本就模糊的方向感,在睡醒来后彻底乱得一干二净。
她皱了皱眉,小声懊恼地低喃着。
“啊……昨天往哪边走的来着。”
纠结了许久,脑海里依旧没有半点印象。
裴怀汐干脆不再费神去想。
反正到处都是雪原,前路看不清,与其站在这纠结该往哪走,不如跟着感觉往前。
她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雪,抬手召出低空悬着的惊鸿。
灵光一闪,她踏上剑身,迎着风雪,继续往荒原深处行进。
……
景和城上空。
风雪依旧翻涌不休,只是整片天地的氛围,早已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观澜与那名魔修的对峙,已经持续了极久。
两人没有硬碰硬死斗,一直在用术法互相牵制。
那魔修精通阵法,靠着连绵不绝的煞气困住对手,一点点消耗谢观澜的灵力与心神。
谢观澜则催动太卜道纹,稳稳守住自身,不断瓦解对方的阴邪术法。
漫长的消耗战下来,胜负早已明朗。
魔修周身的煞气愈发黯淡,灵力流转滞涩虚浮,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早已是强弩之末,魔气濒临枯竭,看样子撑不了多久了。
可就在战局即将落幕的瞬间,整片天地骤然一寂。
呼啸的风雪骤然停滞,翻涌的云层定格半空,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风声、雪声尽数消弭。
一股凌驾于化神之上、深不可测的磅礴威压,骤然覆压整座景和城。
虚空缓缓震荡,一道修长玄黑的身影,自暗沉风雪中缓步踏出。
大乘修士,宁渊。
他只是静静立在长空之上,便让整片天地的气机尽数凝固,带来一种绝对层级的碾压感。
目光淡漠扫过战场,随意抬手,轻轻一击。
这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却裹挟着大乘修士无可匹敌的力量。
谢观澜心神剧震,瞬间察觉到致命的危机。
她不敢有丝毫保留,周身所有太卜道纹尽数迸发,毕生修为、护身秘术、道基屏障层层叠加,将所有保命手段尽数铺开。
可境界差距,天堑之别。
她的层层防御在绝对力量面前,脆如薄纸,应声崩碎。
磅礴力量轰然落身,谢观澜整个人被狠狠震落长空,重重砸在残破的城墙之上。
她身形踉跄着坐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咳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紊乱。
她抬眸,望着高空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宁渊?你这魔头,怎敢公然现身东域?”
宁渊垂眸俯视,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轻蔑笑意,语气狂妄。
“天下疆域,我有何不敢?”
话音落,他再度抬手,指尖凝出幽暗魔气,便要顺势了结重伤无力的谢观澜。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柔和的术法灵光破开虚空,拦下那致命攻势。
灵光轰然炸开,劲气四散纷飞。
云晟自虚空裂隙中缓步走出,挡在谢观澜身前,隔绝了所有威压与杀机。
谢观澜看着骤然现身的云晟,眼底满是错愕意外。
“陛下……”
“先调息养伤。”
云晟目光锁定半空的宁渊。
宁渊见此情形,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
“怎么?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从龟壳里出来了?”
云晟眸光沉静,心底思绪清晰多了。
宁渊这次主动现身东域,肆意开战、屠戮施压,目的再明显不过。
就是故意逼他现身。
他要是继续藏着不现身,放任宁渊在东域肆意作乱,各大宗门会卷入战火,普通城池也会惨遭屠戮,整个东域都会迎来一场浩劫。
或许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云晟心知,自己早已没有继续避世的余地。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现在出现正中你下怀。”
“但你想在东域肆意妄为,祸乱四方,我绝不允许。”
宁渊嗤笑出声,眼底满是漠然的不屑。
“事到如今,你还如此自信?就凭你这样子也想压制我?”
“试过不就知道了?”
云晟话音落下,周身清亮的道芒冲天而起,浩然的正道灵光冲破暗沉云层,和宁渊幽深漆黑的魔气遥遥对峙。
两大乘强者,正面开战。
刚一交手,并没有那种一下子决出胜负的激烈打斗,只是双方的道力互相冲撞。
一正一魔,一明一暗,两股远超常人理解的力量不断碰撞、抵消、相持。
地面微微震动,风雪大乱,景和城上空,被这股沉重的压迫感填满。
……
另一侧,远山雪梁之间。
顾晏清静立在林木阴影之中,隐于风雪之间。
景和城那边,一阵阵厚重的力量波动穿过风雪传过来。
就算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这种规模的动静,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顾晏清心里一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渊。
是他?他居然亲自出手了。
顾晏清脸上神色凝重起来。
景和城在东域边上,不算腹地,在这里开战,不管是宁渊还是和他交手的云晟,都占不到地利,后面赶来的修士还能联手围困他们。
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开战,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他一下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疑点。
之前那伙魔修行踪,一路上留下的痕迹,到这片区域却突然消失,所有踪迹都被人清理干净,肯定在隐藏着什么。
现在宁渊不惜暴露自己,在这边挑起大战。
两件事之间,一定有所联系。
对方还有没暴露的安排。
他正想着,视线落到系统地图上。
林知雪的光点一直在移动,穿过风雪,朝着他这边不断靠近。
顾晏清心里明白了。
景和城那边高阶修士已经打起来,局面完全失控。
化神、大乘交手的战场,不是他一个金丹修士能掺和的。
贸然靠近,光是战斗溢出的力量就能伤到他,去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无力改变战局,拦不住这场纷争。
现在还是等着和林知雪碰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