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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陈小天点了灯,又怕灯光不够,额外取了一颗夜明珠搁在书案角上。

珠光与灯焰叠在一起,把半间屋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他将卷轴在案上重新铺开,用两方小石镇压住两边,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一字一句地读。

这字写得确实好。不,应该是极好。

每一笔都像是从山川的走势里长出来的,起笔处如峰峦初聚,收笔时似水波渐散。

通篇看下来,疏密得宜,气象开阔,却又透着一股极沉静的味道。

就这份笔力,如若是放在地球上,什么王羲之,什么柳公权,什么欧阳询,都得靠边站。

那些都是弟弟,这可是金丹后期的修士的书法笔迹,这东西宝贵着呢。

陈小天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可越读,越觉得那字里行间藏着什么,像月下的山影,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实形。

他试着用神识去触碰纸面,却只碰到一层很轻很轻的阻力,像水面下的暗流,知道它在动,却辨不出方向,更探不到底。

再看那内容,也并非什么功法口诀。

没有经脉图,没有咒语,也没有招式。

有几句是写山河,有几句是写风月,还有些句子零零散散,像似是诗,又像是散句。

有几处文辞很美,陈小天虽自认文科一般,却也能感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雅意。

可真让他说个所以然,他又说不上来。

陈小天这些年,多半是耗在丹炉、器炉和求生上,这吟诗赏月的本事,实在没怎么长进。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大半个时辰,觉得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怎么也串不成个明白意思。

“写这玩意儿,跟出谜题似的。”陈小天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笔架上一支没用的新笔取下来,又放下,终究还是没舍得在纸上写划什么。

又坐了半盏茶工夫,他揉了揉眉心,将卷轴轻轻卷起,用那根青绳重新系好,收进了储物袋最深处。

不是不想看,是现在看不进去。

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一叶障目时,越用力越看不见。

陈小天就这样想着,把灯熄了,只留那颗夜明珠用布盖住大半,屋里便暗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盘膝调息,慢慢把心绪抚平,开始运转起“基础练气诀”。

而此刻,上官家正厅中,灯还亮着。

苏清月半靠在椅中,手中团扇轻摇,目光却一直落在丈夫身上。

等丫鬟添了最后一回茶,退下去后,她才将扇子一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夫君,你真就这么把《衍神宝录》给送出去了?”

上官云皓正端着茶盏,闻言笑了笑,将茶慢慢饮了一口,才道:

“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衍神宝录》在这南荒,兴许算得上一门顶级的养神秘法。可若放到大商王朝,也不过是寻常练神的法门罢了。说句不好听的,那些有名有面的世家子弟,哪个修炼神识的法门不比它强?”

上官云皓顿了顿,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况且,这衍神宝录本就是一册残篇。筑基期时修之,确实神清气明,于壮大神识大有裨益。可一旦到了金丹期,尤其是金丹中期之后,这残篇就再也跟不上了。到那时,若没有后续功法衔接,便只能另寻他法。说它珍贵,是珍贵在入门;说它鸡肋,也鸡肋在只有入门。”

上官云皓伸手在桌沿轻轻叩了叩,像在给自己这番话收尾:

“再者说了,夫人又不是不知道,这《衍神宝录》本就是极其挑人的。悟性不够,就算全本摆在眼前,也修不进去。把他送给此子,其实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

苏清月听到此处,便全明白了。她慢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或许别人不知道,但是苏清月作为上官家的当家主母,她当然是知道的。

这《衍神宝录》本身就与上官家的核心传承十分契合。只是上官家的传承更加完整,更加深邃罢了。

若陈三连这入门的衍神宝录都参不透,那上官家的传承,他便更没资格去碰。

若他真能从中悟出些东西来,那才说明此子与上官家,确有几分缘分。

“你倒是想得长远。”苏清月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感慨的意味。

上官云皓没说话,只望着桌面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他看人向来很准,也向来谨慎。这收徒一事,更是宁缺毋滥。

那陈三若当真有那个悟性,有那个心性,他便不介意把路再给对方铺宽一些。

可若对方连这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那也只能说明,他们之间,仅有这点买卖缘分罢了。

夜已经深了。厅中只余茶香未散。

上官云皓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倒是婉儿那丫头,怕是比我这当爹的,还上心。”

苏清月白了他一眼,唇边却忍不住也泛起了一丝笑。

夫妻二人没再说话,只静静坐着,看那灯花轻轻一跳,又归于平静。

而铜锣巷这边,数天之后,陈小天终于将手里的又一件阵法构件打造完毕。

那构件从炉中取出、退火、锻打、打磨,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极慢,直到确认内外纹理再无一丝瑕疵,才收了手。

他本想着按老规矩,去上官家铺子里找上官婉儿交货,没成想,第二天一大早,他还没出门,外头便响起了敲门声。

陈小天刚练完剑,正坐在石桌旁喝茶。

他放下茶盏,将神识往门外一探,眉头便微微挑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竟是上官婉儿。

她今日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的斗篷,兜帽压得有些低,只露出小半截尖俏的下巴和几缕垂在耳边的发丝。

陈小天起身去开了门。

上官婉儿见门开了,也不等他招呼,一侧身便闪了进来。

她进门后先摘了兜帽,又极自然地朝院里扫了一眼,才回头看他。

陈小天关好门,跟上来,故作讶异地问道:“上官姑娘,你今日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什么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