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徐泰没睡。
他从厢房出来,一个人在厂院里走。弟子们都歇了,月色底下,一排排厂房黑黢黢的。他走到练功场,站定,抬手就打了一套拳,一拳重过一拳,脚下的泥地都被踩出深坑,像是要把胸口那团东西砸出去。
砸不出去。
收了势,他喘着粗气,到底没忍住,从须弥戒里把那本黑色的《弑神一拳》取出来,就着月光,看封皮上那三个字。
这是欧阳亲手递到他手上的。
头一回见面,功法给出去时那句话,午夜解封时那随手一抛,大墓封印回来轻描淡写一句 “都替你料理好了”…… 零零碎碎,全往一处冒。
“大半夜不睡觉,翻本破书。”
刀爷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难得没带那股嬉皮笑脸。
“那女的说的,我都听见了。我是他解封的,按说该替他说话。” 它顿了顿,“我就问你,他给你的功法,好不好用?”
“好用。”
“我这把刀,好不好使?”
“好使。”
“这不结了。” 刀爷哼了一声,“东西是真好。可东西好,不等于送东西的人心好。我跟你这些日子,你拿我当兄弟、香火钱没短过,我认你这个主。他解封我,转手就把我塞给你,自始至终,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徐泰摩挲着书页,没出声。
他又想起无智。
那个爱财的和尚,当年在大墓里明明看穿了摄魂,末了只撂下一句 —— 现在摄魂对他没有威胁。
当时他听了,如蒙大赦,心安得很。
这会儿回头咂摸,偏偏是那两个字,“现在”。
怎么叫 “现在” 没威胁?那往后呢?一个壁画上的高僧,话从来不说满,怎么独独在这儿留了半句。他是不敢说,不能说,还是说了也没用?
徐泰闭了闭眼。
陈琳那张惨白的脸又浮上来。一个好好的姑娘,被人设了场 “意外” 往死里撞,就因为她是什么道胎、钥匙。要她命的人,权柄大得连张羽倾都得藏着掖着,逼一个大活人诈死。
满天下,权柄那么大、又有那份本事、还跟他徐泰的机缘处处缠在一处的,能有几个。
他不敢往下想。
“宗主?”
黑暗里传来灰狼的声音,带着迟疑。他披了件衣裳,看见徐泰一个人杵在练功场。
“出事了?要不要叫弟兄们?”
“没事。” 徐泰把书收回须弥戒,声音已经稳住,“睡不着,活动活动。你歇你的去。”
灰狼应了,没立刻走,又多看他两眼,才退下。
场子里又剩徐泰一个。
他没法骗自己。张羽倾的话他不愿信,可那些对得上的事,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但他也清楚,光凭推断,他动不了欧阳 —— 那是他名义上的恩师、朝中数得着的陆地神仙。这时候撕破脸,死的是他自己,还得搭上一宗门的人、搭上陈琳。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信不信,脸上都不能露。
回京,比武,照常见欧阳,半个字都不能让对方瞧出来。真要是恩,他徐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真要是仇,这笔账,他先记下,一笔一笔查清楚再说。
他抬头看了眼天,月已偏西。陈琳那间厢房黑着,灯早灭了。徐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