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里烛火幽幽,那幅标满据点的舆图挂在正中。
徐泰立在舆图前闭着眼,把人皇记忆里关于天外魔神的种种一点点理清。殿内众人各自落座,谁也没出声打扰。
良久,他睁开眼,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殿内一静。
“我们都小瞧欧阳昱华了 —— 也高看他了。”
“什么意思?” 王武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我们一直当欧阳是幕后最大那只手,是他在修行、在布局、在吞噬同阶求一品。” 徐泰缓缓道,“可双魂合一之后我才想明白,他根本不是下棋的人。他自己,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走到舆图旁,指尖在虚空一点。
“你们还记得,噬圣诀这功法,是魔神隔着封印送进人间的。” 徐泰道,“它不是一部死功法。它本身,就是魔神的一缕意志。人皇记忆里,管这东西叫‘噬圣本源’。”
“修这功法的人,每吞噬一个,便让那缕魔神意志在自己体内壮大一分;吞得越多,他自己的本心就让侵蚀、同化得越狠。” 徐泰声音发冷,“欧阳以为是他在驾驭功法、借功法成神,实则是功法在一点点把他变成魔神。”
殿内众人神色皆变。
刘升蹙眉,追问道:“徐宗主的意思是,欧阳如今体内,住着的已不只是他自己?”
“对。” 徐泰点头,“他每吞一人,那人的精血、元神固然补了他,可功法背后那缕意志也跟着进来一分。几十年下来,他看着是超凡巅峰、半只脚踏进一品,可他心里还有多少是‘欧阳昱华’,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人皇记忆里,让这等邪本源侵蚀的人,是有迹可循的。” 徐泰道,“起初是修行神速、性情渐冷,把旁人都看作可吞的资粮;再往后是嗜杀、贪噬,不吞便浑身难受、受本源反噬;到最后,他的喜怒哀乐都一点点向魔神靠拢,所思所想,皆是如何破封、如何迎主。你们回想欧阳这些年,是不是越往后,手段越狠、越发等不及?”
“难怪……” 周慎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凝重,“难怪他每隔十五年才吞一个,不是他想等,是他必须等。吞噬同阶的反噬、炼化,还有本源积蓄,都在逼他按那个节律走。他以为是自己在挑时机,其实是那东西在‘呼吸’、在催他。”
“他自己也说过,体内噬圣本源越来越压不住、蠢蠢欲动。” 徐泰道,“那不是错觉,是魔神意志在他体内快压不住了。越往后,他越身不由己。”
张羽倾何等聪慧,一下想到最要紧处,脸色微沉:“他若真让这噬圣本源圆满、踏入一品……”
“那才是魔神真正的目的。” 徐泰一字一句。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魔神本体被封印、又让我当年拼着神格重创,过不来。” 徐泰缓缓道,“它把噬圣本源送进人间,让欧阳这种人修炼、吞噬,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为的不是让欧阳飞升成神。它是要造一个‘门’。”
“按正道修行,一品破虚,本该是勘破次元、元神飞升、往更高一界而去,何等逍遥。” 徐泰道,“可欧阳修的是噬圣本源,他破虚那一刻,门是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他的前程,而是等在门后的魔神。他辛辛苦苦修到一品,不过是替魔神把门从里头闩好,再亲手拉开。”
“等欧阳以噬圣本源踏入一品、破虚那一刻,他这具让魔神意志彻底填满的身子,就会成为魔神跨界的容器、破开裂缝的钥匙。” 徐泰道,“到那时,封印从里头彻底崩开,魔神本体便能借他跨界而来。欧阳以为自己要破开次元、得道飞升,其实他是把自己炼成了别人的门。”
老婆子拄杖的手一抖:“好毒的算计…… 它自己过不来,便哄着人间修士替它开路,那修士到死都还以为自己要成仙。”
“那他还一门心思想吞你?” 高兰蹙眉,“他既已成了门,为何非要你?”
张羽倾在旁听到此处,缓缓接口,把当年那桩事对上:“他在你身上留的摄魂,是我进京时察觉的。也正因那一念摄魂,我才起了疑,顺藤摸瓜,查出十五年一个、半步超凡接连失踪死亡的规律,又联想到何勇修叛逃。”
“原来我当年查到的,是魔神这盘棋的边角。” 她神色复杂,“他抽离摄魂,是怕被我看穿;他急着提你的修为,是本源催得紧、等不起。”
徐泰点头。他想起自己被一路 “养” 到如今,背后那只手从来没安过好心。
“因为我是他的变数,也是他的‘药’。” 徐泰冷笑,“我身具人皇、正神血脉,与他、与噬圣本源‘无比契合’—— 他是这么觉得的。他养我、教我和他一样的功法、还在我身上留了摄魂,为的就是等我踏入超凡那一天,把我一口吞下,补全他那本源,一举圆满。”
“他不知道,正神血天生就是这邪物的克星。” 徐泰眼神锐利,“他想吞我圆满,到头来只会撞在天劫上。我,就是他欧阳昱华的天劫。”
刀爷在他识海里哈哈大笑:“说得好!这老鬼算计一辈子,怕是到死都想不到,他精挑细选养肥的‘鼎炉’,是专门来收他的阎王爷!”
笑过之后,张羽倾冷静下来,问:“那欧阳自己…… 到底知不知道这些?知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徐泰沉默一瞬,摇头:“不好说。或许他隐约察觉,却自负能驾驭魔神之力,以为吞得够多便能反客为主、自己成神;又或许,他早让本源同化得差不多了,半人半魔,自己都分不清哪些念头是他的、哪些是魔神的。”
“他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承认自己一辈子是别人手里的刀。” 徐泰道,“这一层,等真刀真枪对上,自然见分晓。”
“但有一点清楚。”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欧阳是魔神在人间最大的手、是那把快铸成的钥匙。杀了他,便是斩断魔神在人间的手、毁掉它破封的指望。这一仗,我们退无可退。”
“可也得明白,” 他语气沉了沉,“杀了欧阳不等于了断。魔神本体还在裂缝那一头、还在神界。真要彻底了结,我得一步步修上去,破超凡、登陆地神仙、破虚飞升,亲自到神界去会一会它。”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却都从心底透出一股决然。
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通缉、追杀他们的欧阳,而是一个横跨人间与神界、绵延一个纪元的大局。可正因为看清了,路反倒清晰。
“当务之急就一桩。” 张羽倾起身,目光落在徐泰身上,“十五年节点将至,欧阳本源躁动,随时可能狗急跳墙、再吞人,甚至铤而走险提前破封。你必须赶在那之前破超凡。”
张羽倾又道:“闭关便在古墓,阵法、地火、丹房俱全,最稳妥。我让罗婷婷盯紧京城与欧阳动向,他一旦有异动,我们立刻知晓;高兰、刘升轮流护法,周慎守阵,苏老备丹。”
“这一关,许快许慢,切忌心浮。” 她看着徐泰,“你是应劫之人,却也不必把天下都压在一时。”
“武道肉身、道门元神,你都已在门槛上。” 她一一分派,“后方有我们,丹药有苏老,护法有高兰、刘升,阵盘有周慎。是时候闭关,冲刺双半步圆满了。”
徐泰重重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人皇的记忆、正神的血脉、午夜的刀皆在一身。从云都那个挨了欺负才知道往前冲的纨绔,到如今扛起一个纪元遗志的应劫之人,他走过了太长一段路。
当夜,古墓深处的闭关室收拾停当,地火引着灵气,经聚灵阵一缕缕汇入,室内气机浓郁。徐泰同众人一一交代过,又让苏衡把纯灵丹、护脉药备在手边,这才踏入闭关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外头,高兰、刘升按剑守在廊下,周慎坐镇阵眼,张羽倾对着新送来的情报继续推演欧阳的下一步,所有人各就各位,守着这至关重要的一关。
而接下来这一步,至关重要。
“好。” 徐泰抬眼,眸中精光内敛,“闭关。”